于来山说,调转身子就往回去了。他要赶快回去做一点必要的准备。
二
岳阳宾馆。
洞庭湖区四个地、市的市长、专员,湖区十几个血吸虫病流行的县、市的县长、市长们,以及省、地、血防主管部门的负责同志,聚集在这里。国务院湖区五省血防工作会议的精神,江泽民总书记给这次会议的一封信,李鹏总理等中央领导同志给会议的题辞,深深地打动了每个与会者的心。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于来山望着窗外数百米处那金碧辉煌的岳阳楼,想起了《岳阳楼记》中的这句名言。他想:范仲淹,一个封建仕大夫尚能忧国忧民,我们共产党的干部,是人民的公仆,难道连一个封建仕大夫都不如?我们一定要实现毛主席的遗愿:消灭血吸虫病!
于来山心里**起了一层层热浪,不由得想起一个多月前,在县人民代表大会上,人民代表们投票选举自己做县长。这是全县七十多万人对自己的信任,期望自己为全县人民办事!那一张张选票上,跳动着一颗颗对自己的期望和信任的心啦!他又想起自己的家,自己的父母。旧社会,父亲给地主做长工,母亲讨米要饭。解放后,受苦受难的父母,才昂首挺胸走路,扬眉吐气说话。自己才能进学校读书。是人民把自己培养出来的啊!自己要视人民如父母,要带着敬重父母、热爱兄弟姊妹一样的感情去工作。这些年来,他确是这样去做的。有一次,他下乡检查工作,归来的途中,看到一栋茅房里,挤着上十口人。这一家为什么这么多人呢?屋子为什么这样破了不能修一修呢?他请司机停车,一头钻进这破茅房里访问去了。原来,此家姓高,兄弟两人。弟弟是一个三等甲级残废军人。1973年复员后盖了两间房,讨了堂客,生了几个孩子。没有想到,去年一场洪灾,房屋倒塌了,堂客看到一家无处落脚,也就跑了。他领着几个孩子,挤住在哥哥的两间破茅房里。从茅房里出来,于来山的眼睛湿润了,他紧紧地握着那位为国残了肢体的复员军人的手,说:“政府一定帮助你把屋子盖起来!你快去把堂客寻回来吧!”
回到县里,他在干部会议上向大家报告了这位残废军人的遭遇和处境。末了,从衣兜里掏出一百元钱,放到了桌上。接着,从省级机关下来任职锻炼的县委副书记谢军同志,也递过来一百元钱。很快,县里有关部门和一些干部,捐出了4900百元钱,加上区、乡干部们捐出的,共计7000元钱。不久,这位残废军人的屋子盖起来了,跑了的堂客也回来了。
如今,人民推举自己为县长。作为一个七十多万人口的大县的当家人,如何不负全县人民的期望,为大家办几件实事呢?常言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如果连直接残害人民生命的血吸虫都不下大力去消灭,还言什么为民造福呢?
晚上,他翻过来复过去,难以成眠。他翻身下床,想摇醒睡在另一张**的与自己一同来开会的县血防办主任王秋林。他刚刚走近那张床,王秋林一下就从**坐起来了。
“老王,还没有睡着?”
“你呢?不也……”
两人对望了一眼,不由会心地笑了。
于是两人面对面坐在床头,认认真真分析起全县的疫情,切切实实研究起灭螺治病的措施来。益阳,历史悠久。早在秦灭楚后,便有县的建制,它地处洞庭湖南面。多少年来,这里的人民深受血吸虫病的危害。多少年来,“华佗无奈小虫何!”致使“千村薛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解放后,翻身了的人民开始对血吸虫进行围剿。早在1956年毛主席就发出了“一定要消灭血吸虫病”的庄严号召;1958年,毛主席又挥笔写下脍炙人口的《送瘟神》,赞扬余江县人民消灭血吸虫病的伟大创举。益阳县人民,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全民动手,消灭传播血吸虫病的钉螺。到七十年代中期,全县垸内有螺面积,只剩下五亩了。八十年代,干部、群众的血防意识一度淡薄了,这个瘟神便疯狂地反扑过来。有螺面积一下蔓延到500多亩。全县濒于死亡边沿的晚期血吸虫病人,猛增到二百多人。近些年,由于疫区干部、群众和血防人员的努力,使有螺面积逐年减少。目前,全县垸内钉螺面积,只有150多亩了。然而,越是啃在后面的骨头,越是难啃呵!
“彻底啃掉这些硬骨头,要多久呢?”
于来山请教王秋林。
“只要领导重视,工作得力,我看有三年差不多了。”
于来山一时没有做声,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你是说,三年实现垸内无螺县,有困难?”
“不!”于来山突然从床沿上站了起来,“太长了!一年,一年怎么样?”
三
几天以后。
中共益阳县委常委扩大会议召开了。到会的除全体县委常委外,还有县人大、县政协的主要负责同志。人员到齐后,县委书记老杨,举目望了望县长、县委副书记于来山,说:“会议是不是开始?”
“老杨,我提议开会之前,大家一起到血防所去看看晚期血吸虫病人。”
“好!”
老杨带头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县血防站离县委大院不远,设在县血防办的院子内。这些全县七十多万人的带头者们,这些全县大政方针的决策者们,走进了这栋小楼。小楼内没有鲜花,没有笑声。几间病房内,十几二十位晚期血吸虫病人,或靠、或躺、或坐在病**。一个个面色蜡黄,骨瘦如柴,只有肚子很大。当工作人员告诉他们,县委书记、县长来看望大家的时候,当县长、县委书记向他们每人递过去50元钱,一袋水果的时候,这些受病魔摧残的病人,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到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泪水涮涮地落了下来。
“谢谢政府!谢谢党!”
于来山的眼眶一下就潮湿了。许多人的眼眶也都一下就潮湿了。这是自己的人民!这是多好的人民呵!也许,再过几天,或者十几天,他们中的谁,就将与这个有鲜花、有笑声的世界告别了!霎时,一种沉甸甸的紧迫感、责任感、使命感,像山头一样压到了于来山的心头。他觉得,要拖住一分一秒,尽快把传播这种病魔的钉螺消灭。早一天灭掉这个瘟神,人民的生命就早一天解除威胁。
于来山坐在一个床沿上,同挺着很大一个肚子的小伙子交谈。小伙子叫彭小辉,这年才25岁。为了医治这种病,他把家里所有值一点钱的东西都卖掉了。最后,他含着眼泪劝自己的妻子:“看来,我不行了。我不拖累你,我们办个手续,你另找人家吧。两个孩子,你带一个走。”说得妻子眼泪涟涟。说话间,另一个病人凑了过来。他一脸悲苦地告诉县长:他叫李长庚,今年53岁,父子四人,四条光棍,四个病人,二个晚期。“请政府救救我,救救我们家吧!”
老人的一声呼喊,使于来山再也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来,紧紧地握着老人的手。他嘴皮儿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只有泪水,在脸腮上无声地流淌……
回到常委会议室,大家都动了感情,于来山对大家说:“过去,封建官僚称人民群众为子民,把人民比做儿子。今天,时代不同了,我们是共产党的干部,人民是我们的父母。试想,如果是我们的父母患了这种病,我们心里不焦急吗?我们还坐得住吗?我们不千方百计去消灭这种害人虫吗?我们一定要带着这种感情,带领群众消灭血吸虫病!”
提交会议讨论的文件的条款,很快就通过了。用于治病灭螺的资金,很快就落实了。县委、县政府当年为群众办的六件实事中,有一条就是一年内基本消灭垸内钉螺,实现垸内无螺县。并明确规定,在疫区从事血防工作满二十年的国家工作人员,解决家属的农转非户口,所有在疫区工作的人员都浮动一级工资。
在县政府召开的乡、镇长会议上,于来山大声立誓发愿:“在全县一年内不消灭垸内钉螺,实现垸内无螺县的目标,我们将无脸见江东父老,那就不是好县长!就不能再做县长!在乡、镇,一年内不消灭本乡、本镇垸内钉螺,就不是好乡长、好镇长,就不能再做乡长、再做镇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