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苏亦还耐心讲解,下意识长篇大论。
后来扛不住了。
基本上都是长话短说。
比如就有外系的人问了很基础的问题,为啥苏亦研究稻作起源,不去研究人类起源。
显然,他们也搞不懂旧石器时期考古跟新石器时期考古有啥区別。
於是,苏亦为了让同学们有了直观的认知,给出一个简单的回答。
“我个人认为,农业起源与人类起源、文明起源並称为考古学领域的三大『终极问题,其中农业起源是划分旧新石器时代的根本標誌。再进一步来说,旧石器时期考古研究的是人类起源问题;新石器时期考古研究的农业起源问题,歷史时期考古解决的就是文明起源问题。”
当然,提问的同学也並不都是外行,比如北大生物系的学生,就被问到孢粉分析的局限性问题。
对此,苏亦给出肯定的回答,水稻花粉非常容易降解,在酸性或氧气性沉积环境中確实难以保存万年之久。
因此,他坦诚道:“所以说,我们这一次仙人洞遗址的发掘,能够通过孢粉分析鑑定出万年前的稻作遗存,也有一定的运气成分。通常情况之下,应该利用浮选法寻找炭化种子或者是大化石,这些是直接证据,孢粉分析实话实说,对於环境的要求是极为苛刻的。这一点来说,河姆渡遗址的条件就成熟很多,它就是通过孢粉分析以及炭化稻粒双重证据,確定了7000年前的栽培稻!”
当然,还有人提出了一个到后世都普遍存在的问题,那就是考古是不是盗墓。
这也是现场不少人都在关注的问题。
苏亦的回答,很直接:考古不是盗墓、考古不是盗墓、考古不是盗墓。
他这个三连击,把提问的学生搞不会了。
一脸懵比,小师兄到底要干啥?
被冒犯了?
红温了?
苏亦不是复读机,说了三遍之后,他再次引用上面的话来回答。
“考古分史前考古跟歷史考古,史前考古基本上跟墓葬没有关係,那么歷史考古呢?在发掘的过程之中,有的会涉及墓葬,但它並非歷史考古的全部。因为歷史考古还有石窟寺考古、古建筑考古、城址考古等等,並非每一次的考古发掘都涉及墓葬。同样,涉及墓葬部分,也是以抢救性发掘为主,更多还是科学研究,而非以获利挖宝为主的盗墓行为,两者不能相提並论……”
其实,他的回答,很官方。
然而,这种回答,並没有能够让现场的所有同学都满意,但是,至少这是一个標准的答案了。
前世,公眾始终有一种错误的认知,考古就是官方盗墓,甚至时至今日,还有人提出考古与盗墓的区別,就是有证与无证的说法。
之所以有这样的观点,除了受到盗墓小说影视剧作品的影响,还是跟新闻学的猎奇报导有关。
同样,从某种角度来说,也跟国內大部分考古学家的“傲慢”有关。
早期,大部分学者是不屑与民眾解释这种弱智问题。
到后面自媒体大爆发时代,话语权就给別人占领了,想要解释,就需要花千百倍的精力,还没有办法扭转民眾的固有印象。
其实,把考古跟盗墓划等號的行为,由来已久,可以说,从中国近代考古学发軔至今就存在。
並非简单的一句考古不是盗墓,就可以说清楚的。
比如民国时期,安特生在甘肃发掘半山遗址墓葬的时候,就遭受当地200多名村民的围攻。
搞到后面,马衡都开始在报纸上发文《考古与迷信》来罗列社会上认为田野发掘是挖坟掘墓、破坏风水等迷信处处可见,然后各种阻挠、破坏,使得田野考古无法展开。
梁启超也在当年欢迎瑞典皇太子的致辞里面提及此事,认为中国发坟为不道德、养成风气,难以骤改,將来慢慢改变过来,则有名望的坟墓,都可以次第发掘了。
其实,不止安特生,就连李济都遇到这种困扰。
1926年,他代表清华跟毕士博签订的《山西歷史文物发掘管理办法》第一条就是:“不得破坏坟墓或纪念性遗址遗物”。
即便如此,李济的第一次山西考古进展也不顺利。
他当年为啥把西阴村遗址作为初次发掘地点,两个原因最为重要。
其一,西阴村史前不含金属器,避免挖宝的怀疑。
其二,发掘的是过去不知名的墓葬,不引人注目,减少公眾反对挖墓的意见。
可就算如此,李济跟袁復礼在西阴村遗址的发掘,还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