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书壹伍玖卫次公传(新唐书壹陆肆卫次公传同,并参考旧唐书壹伍玖郑??传。)云:
(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升遐,时东宫(顺宗)疾恙方甚,仓卒召学士郑??等至金銮殿。中人或云:「内中商量所立未定。」众人未对。次公遽言曰:「皇太子(顺宗)既有疾,地居冢嫡,内外系心,必不得已,当立广陵王(宪宗),若有异图,祸难未已。」??等随而唱之,众议方定。
寅恪案:通鉴贰叁贰贞元三年六月条及贰叁叁贞元三年八月条载顺宗为皇太子时几被废黜事甚详,盖与新唐书李泌传同采自邺侯家传,李繁述其父事虽多溢美,然顺宗当日皇位继承权之动摇则为事实也。
依时代之次序,此下当论述宪宗之事迹。但永贞内禅尤为唐代内廷阉寺党派竞争与外朝士大夫关系之一最着事例,且唐代外廷士大夫之牛李党争即起于宪宗元和之世。兹为叙述便利之故,本篇中专论唐代皇位继承不固定之事实,则至德宗顺宗之交为止。此后以内廷及外朝之党派关系与皇位继承二端合并论证,而在论证此二端之前,先一言唐代士大夫党派分野之界线焉。
唐代统治阶级在武曌未破坏「关中本位政策」以前,除宇文泰所创建之胡汉关陇集团胡汉诸族外,则为北朝传统之山东士族,凡外廷士大夫大抵为此类之人也。所谓士族者,其初并不专用其先代之高官厚禄为其唯一之表征,而实以家学及礼法等标异于其他诸姓。如范阳卢氏者,山东士族中第一等门第也,然魏收着魏书,其第肆柒卷卢玄传论(李延寿于北史叁拾卢玄等传论即承用伯起元文。)云:
其实伯起此言不独限于北魏时之范阳卢氏,凡两晋、南北朝之士族盛门,考其原始,几无不如是。魏晋之际虽一般社会有巨族、小族之分,苟小族之男子以才器着闻,得称为「名士」者,则其人之政治及社会地位即与巨族之子弟无所区别,小族之女子苟能以礼法特见尊重,则亦可与高门通婚,非若后来士族之婚宦二事专以祖宗官职高下为惟一之标准者也。此点关系两晋、南北朝士族问题之全部,兹篇殊难详悉考辨。故除上引魏书卢玄传论之关于河北者外,更举关于江左一事,以为例证,其余不能多及,但可以类推也。
旧唐书壹玖拾上文苑传上袁朗传(新唐书贰佰壹文艺传上袁朗传同。)略云:
袁朗,其先自陈郡仕江左,世为冠族。朗自以中外人物为海内冠族,虽琅邪王氏继有台鼎,而历朝首为佐命,鄙之不以为伍。朗孙谊又虞世南外孙,神功中为苏州刺史,尝因视事,司马清河张沛通谒,沛即侍中文瓘之子。谊揖之曰:「司马何事?」沛曰:「此州得一长史,是陇西李亶,天下甲门。」谊曰:「司马何言之失?门户须历代人贤名节风教为衣冠顾瞻,始可称举,老夫是也。夫山东人尚于婚媾,求于利禄,作时柱石,见危致命,则旷代无人,何可说之,以为门户?」沛怀惭而退,时人以为口实。
寅恪案:袁谊、张沛之言皆是也,不过袁说代表六朝初期门第原始本义,张说代表六朝后期及隋唐时代门第演化通义,其分别如是而已,然于此亦可观古今世变矣。又袁谊「山东人尚于婚媾」之言,可取与新唐书壹玖玖儒学传中柳冲传附载柳芳论氏族文中:
山东之人尚婚娅,江左之人尚人物,关中之人尚冠冕,代北之人尚贵戚。
诸语参证。其实袁张之异同亦涉及地域及种族问题,匪仅古今时间之关系,但此非本篇所能具论者也。
夫士族之特点既在其门风之优美,不同于凡庶,而优美之门风实基于学业之因袭。故士族家世相传之学业乃与当时之政治社会有极重要之影响,此事寅恪尝于拙着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礼仪章论之,兹不复赘。但东汉学术之重心在京师之太学,学术与政治之关锁则为经学,盖以通经义、励名行为仕宦之涂径,而致身通显也。自东汉末年中原丧乱以后,学术重心自京师之太学移转于地方之豪族,学术本身虽亦有变迁,然其与政治之关镇仍循其东汉以来通经义、励名行以致从政之一贯轨辙。此点在河北即所谓山东地域尤为显着,实与唐高宗、武则天后之专尚进士科,以文词为清流仕进之唯一途迳者大有不同也。由此可设一假定之说:即唐代士大夫中其主张经学为正宗、薄进士为浮冶者,大抵出于北朝以来山东士族之旧家也。其由进士出身而以浮华放浪着称者,多为高宗、武后以来君主所提拔之新兴统治阶级也。其间山东旧族亦有由进士出身,而放浪才华之人或为公卿高门之子弟者,则因旧日之士族既已沦替,乃与新兴阶级渐染混同,而新兴阶级虽已取得统治地位,仍未具旧日山东旧族之礼法门风,其子弟逞才放浪之习气犹不能改易也。总之,两种新旧不同之士大夫阶级空间时间既非绝对隔离,自不能无传染薰习之事。但两者分野之界画要必于其社会历史背景求之,然后唐代士大夫最大党派如牛李诸党之如何构成,以及其与内廷阉寺之党派互相钩结利用之隐微本末,始可以豁然通解,请略征史实,以证论之。
臣无名第,不合言进士之非。然臣祖(李栖筠)天宝末以仕进无他歧,勉强随计,一举登第,自后不于家置文选,盖恶其祖尚浮华,不根艺实。然朝廷显官须是公卿子弟,何者?自小便习举业,目熟朝廷间事,台阁仪范班行准则不教而自成,寒士纵有出人之才,登第之后始得一班一级,固不能熟习也。
新唐书肆肆选举志(参考旧唐书壹柒叁郑覃传、新唐书壹陆伍郑珣瑜传附覃传、王定保摭言壹散序进士条等。)略云:
文宗好学嗜古,郑覃以经术位宰相,深嫉进士浮薄,屡请罢之。文宗曰:「敦厚浮薄,色色有之。进士科取人二百年矣,不可遽废。」因得不罢。武宗即位,宰相李德裕尤恶进士。初举人既及第,缀行通名,诣主司第谢,又有曲江会题名席。至是德裕奏:「国家设科取士,而附党背公,自为门生,自今一见有司而止,其期集参谒曲江题名皆罢。」
旧唐书壹柒肆李德裕传(新唐书壹捌拾李德裕传同,又参考玉泉子李卫公以己非科第条)略云:
李德裕,赵郡人,祖栖筠御史大夫,父吉甫赵国公。元和初宰相,德裕苦心力学,尤精西汉书、左氏春秋,耻与诸生同乡赋,不喜科试。
新唐书壹陆叁柳公绰传附仲郢传云:
知吏部铨,(李)德裕颇抑进士科,仲郢无所徇,是时以进士选,无受恶官者。
旧唐书壹柒叁郑覃传(新唐书壹陆伍郑珣瑜传附覃传同。)略云:
郑覃(荥阳人),故相珣瑜之子,以父荫补弘文校理。覃长于经学,稽古守正,帝(文宗)尤重之。覃从容奏曰:「经籍讹谬,博士相沿,难为改正,请召宿儒奥学,校定六籍,准后汉故事,勒石于太学,永代作则,以正其阙。」从之。(大和)五年李宗闵、牛僧孺辅政,宗闵以覃与李德裕相善,薄之,奏罢(覃翰林)侍讲学士。文宗好经义,心颇思之,六年二月复召为侍讲学士。七年春李德裕作相,以覃为御史大夫。文宗尝于延英谓宰相曰:「殷侑通经学,颇似郑覃。」宗闵曰:「覃侑诚有经学,于议论不足听览。」李德裕对曰:「覃尝嫉人朋党,为宗闵所薄故也。」八年德裕罢相,宗闵复知政,与李训、郑注同排斥李德裕、李绅。二人贬黜,覃亦左授秘书监。九年六月杨虞卿、李宗闵得罪长流,复以覃为刑部尚书,迁尚书右仆射。训、注伏诛,以本官同平章事。覃虽精经义,不能为文,嫉进士浮华。开成初奏:礼部贡院宜罢进士科。初紫宸对上(文宗)语及选士,覃曰:「南北朝多用文华,所以不治。士以才堪即用,何必文辞?」帝曰:「进士及第人已曾为州县官者,方镇奏署,即可之,余即否。」覃曰:「此科率多轻薄,不必尽用。」帝曰:「轻薄敦厚,色色有之,未必独在进士。此科置已二百年,亦不可遽改。」覃曰:「亦不可过有崇树。」上尝于延英论古今诗句工拙。覃曰:「近代陈后主、隋炀帝皆能章句,不知王者大端,终有季年之失。章句小道,愿陛下不取也。」(开成)四年罢相。武宗即位,李德裕用事,欲援为宰相,固以足疾不任朝谒(辞)。会昌二年致仕,卒。覃位至相国,所居才庇风雨,家无媵妾,人皆仰其素风。女孙适崔皋,官才九品卫佐,帝重其不婚权家。(此十八字新传之文。)
文宗皇帝曾制诗以示郑覃。覃奏曰:「乞留圣虑于万几,天下仰望。」文宗不悦。覃出,复示李宗闵。叹伏不已,一句一拜,受而出之。上笑谓之曰:「勿令适来阿父子见之!」
寅恪案:赵郡李氏、荥阳郑氏俱是北朝数百年来显着之士族,实可以代表唐代士大夫中主要之一派者。而德裕及覃父子又世为宰相,其社会历史之背景既无不相同,宜其共结一党,深恶进士之科也。文选为李氏所鄙视,石经为郑覃所建刊,其学术趣向殆有关家世遗传,不可仅以个人之偶然好恶为解释。否则李文饶固有唐一代不属于复古派之文雄,何以亦薄文选之书?推究其故,岂不以「熟精文选理」乃进士词科之人即高宗、武后以后新兴阶级之所致力,实与山东旧族以经术礼法为其家学门风者迥然殊异,不能相容耶?南北朝社会以婚宦二端判别人物流品之高下,唐代犹承其风习而不改,此治史者所共知。兹更举关于郑覃之一事,以补证新唐书所纪其不婚当世权门而重旧日士族之一节如下:
太平广记壹捌肆氏族类庄恪太子妃条(新唐书壹柒贰杜兼传附中立传云:开成初文宗以真源、临真二公主降士族,谓宰相曰:「民间修婚姻,不计官品,而尚阀阅。我家二百年天子,顾不及崔卢耶?诏宗正卿取世家子以闻!」寅恪案:中立固出名家,但尚主与纳妃微有不同,故附记于此,以供参证。)云:
文宗为庄恪太子选妃,朝臣家子女者,悉被进名,士庶为之不安。帝知之,谓宰臣者曰:「朕欲为太子婚娶,本求汝郑门衣冠子女为新婚。闻在外朝臣皆不愿共朕作情亲,何也?朕是数百年衣冠,无何神尧打家何罗去。」因罢其选。(原注:出卢氏杂说。寅恪案:唐语林肆企羡类亦引卢氏杂说此条,但作「打朕家事罗诃去」。)
寅恪案:此条所载文宗语末句颇不易解,姑从阙疑。据旧唐书壹柒伍庄恪太子永传,(新唐书捌贰庄恪太子永传同。)鲁王永以文宗大和六年十月册为皇太子,开成三年十月薨,又据新唐书陆叁宰相表,(旧唐书壹叁新唐书捌文宗纪及两唐书郑覃传俱同。)郑覃以大和九年十一月至开成四年五月之时间任宰相之职,而自大和六年十月至开成三年十月即鲁王永为皇太子期间,宰相中覃之外,别无郑姓者。故知文宗「汝郑门」之语专对覃而言者也。依覃之意,李唐数百年天子之家尚不及山东旧门九品卫佐之崔氏,然则唐代山东士族心目中社会价值之高下估计亦可想见矣。又唐代皇室本出自宇文泰所创建之关陇胡汉集团,即朱元晦所谓「源流出于夷狄,故闰门失礼之事不以为异」者,(上篇之首已引。)固应与山东士族之以礼法为门风者大有不同。及汉化程度极深之后,与旧日士族比较,自觉相形见绌,益动企羡攀仰之念。然贵为天子,终不能竞胜山东旧族之九品卫佐,于此可见当日山东旧族之高自标置,并非无因也。
初太宗尝以山东士人尚阀阅,后虽衰,子孙犹负世望,由是诏士廉责天下谱牒,参考史传,检正真伪,合二百九十三姓千六百五十一家为九等,号曰氏族志,而崔干仍居第一。帝曰:「我于崔、卢、李、郑无嫌,顾其世衰,犹恃旧,不解人间何为贵之?朕以今日冠冕为等级高下。」遂以崔干为第三姓(姓旧传作等),班其书天下。高宗时,许敬宗以不敍武后世,李义府耻其家无名,更刊定之,裁广义类。帝(高宗)自敍所以然,各以品位敍之,凡九等,改为姓氏录。当时军功入五品者,皆升谱限,缙绅耻焉,目为「勋格」。义府奏:悉索氏族志,烧之。先是,后魏太和中定四海望族,以(李)宝等为冠。其后矜尚门地,故氏族志一切降之。王妃主壻皆取当世勋贵名臣家,未尝尚山东旧族。(寅恪案:此为唐初情状,后来不如是也。)后房玄龄、魏征、李??复与昏,故望不减。
又国史补上(参考太平广记壹捌肆氏族类)略云:
李积,酒泉公义倓姪孙,门户第一,而有清名,官至司封郎中怀州刺史。尝以为爵位不如族望,与人书札唯称「陇西李积」而不衔。
又通鉴贰肆捌大中三年十二月万寿公主适郑颢条云:
颢弟??尝得危疾,上遣使视之。还,问(万寿)公主何在?曰在慈恩寺戏场。上(宣宗)怒叹曰:「我怪士大夫家不欲与我为昏,良有以也。」亟命召公主入宫,立之阶下,不之视,公主惧,涕泣谢罪。上责之曰:「岂有小郎病,不往省视,乃观戏乎?」遣归郑氏。由是终上之世,贵戚皆兢兢守礼法,如山东衣冠之族。
又东观奏记上(参唐语林柒补遗万寿公主宣宗之女条、新唐书壹壹玖白居易传附敏中传。)略云:
万寿公主,上(宣帝)之女,将嫁,命择良壻。郑颢,相门子(寅恪案:颢之祖??宪宗朝宰相),首科及第,声名籍甚,待昏卢氏。宰臣白敏中奏选尚,颢深衔之。大中五年敏中免相为邠宁行营都统,行有日,奏曰:「颢不乐国姻,衔臣入骨,臣在中书,颢无如臣何,一去玉阶,必媒蘖臣短,死无日矣。」
寅恪案:前言山东士族之所以兴起,实用儒素德业以自矜异,而不因官禄高厚见重于人。降及唐代,历年虽久,而其家风礼法尚有未尽沦替者。故贞观天子钦定氏族志,虽可以降抑博陵崔氏第二房郁后之崔干为第三等,(见新唐书柒贰下宰相世系表崔氏条及旧唐书陆拾、新唐书柒捌淮安王神通传。)而开成皇帝不能禁其宰相之宁以女孙适九品卫佐之崔皋,(皋之家世未及详考,然其为「七姓」之一,则无可疑也。)而不愿其家人为皇太子妃。至大中朝藉皇室之势,夺婚卢氏,其后君臣翁壻卒皆以此为深恨,又何足怪哉!帝王之大权不及社会之潜力,此类之事即其一例,然非求之数百年往日背景,不易解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