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唐代社会于此二科之评价,有高下之殊,亦由当时政治之关系所致,盖朝廷与民众二者互相影响也。如唐语林肆企羡类略云:
薛元超谓所亲曰:「吾不才,富贵过人,平生有三恨:始不以进士擢第。」
寅恪案:上篇引通典壹伍选举典叁所载沈既济之言,谓进士科之特见尊重,实始于高宗、武后时。薛元超为高宗朝晚年宰相,是与沈氏之语适合也。
新唐书肆肆选举志(摭言叁慈恩寺题名游赏赋咏杂志条同,又新志此条前已征引,今为解释便利之故,复节录数语于此。)略云:
武宗即位,李德裕为宰相,尤恶进士。至是德裕奏:「国家设科取士,而附党背公,自为门生,自今一见有司而止,其期集参谒曲江题名皆罢。」
旧唐书壹捌下宣宗纪大中元年二月丁酉礼部侍郎魏扶奏臣今年所放进士三十三人条略云:
帝(宣宗)雅好儒士,留心贡举,有时微行人间,采听舆论,以观选士之得失。又勅:「自今进士放榜后,杏园任依旧宴集,有司不得禁制!」
寅恪案:宣宗朝政事事与武宗朝相反,进士科之好恶崇抑乃其一端,而此点亦即牛李二党进退荣辱之表征也。请更取证于下列史料:
唐语林肆企羡类(参说郛柒叁引卢氏杂说。)云:
宣宗爱羡进士,每对朝臣,问登第否?有以科名对者,必有喜。便问所试诗赋题并主司姓名,或有人物优而不中者,必叹息久之。尝于禁中题「乡贡士李道龙」(寅恪案:可参同书同卷同类宣宗好儒条「殿柱自题曰:乡贡进士李某」)。
又同书同类(参东观奏记上。)略云:
宣宗尚文学,尤重科名。大中十年郑颢知举,宣宗索登科记,敕翰林:「今后放榜,仰写及第人姓名及所试诗赋题目,仰所司逐年编次!」
夫大中一朝为纯粹牛党当政李党在野之时期,宣宗之爱羡进士科至于此极,必非偶然也。
又张尔田先生玉溪生年谱会笺叁大中二年下引沈曾植先生之言曰:
唐时牛李两党以科第而分,牛党重科举,李党重门第。
寅恪案:乙盦先生近世通儒,宜有此卓识,其所谓「牛党重科举者」自指重进士科而言也。或疑问曰:牛党中以进士科出身者如李珏,则系出赵郡李氏,(见前引东观奏记上,并参唐语林叁识鉴类及旧唐书壹柒叁新唐书壹捌贰李珏传等。)李宗闵则为唐宗室,而郑王元懿之四世孙,(见旧唐书壹柒陆新唐书壹柒肆李宗闵传及新唐书柒拾下宗室世系表小郑元王房条等。)至党魁牛僧孺更是隋代达官兼名儒牛弘之八世孙,且承其赐田赐书之遗业,并以进士擢第者,(见旧唐书壹柒贰新唐书壹柒肆牛僧孺传及唐文粹陆伍李珏撰牛僧孺神道碑、杜牧樊川集柒牛僧孺墓志铭等。)然则牛党钜子俱是北朝以来之旧门及当代之宗室,而李党之健者如陈夷行、李绅、李回、李让夷之流复皆以进士擢第,(见旧唐书壹柒叁新唐书壹捌壹陈夷行传、旧唐书壹柒叁新唐书壹捌壹李绅传、旧唐书壹柒叁新唐书壹叁壹李回传、旧唐书壹柒陆新唐书壹捌壹李让夷传等。)是李党亦重进士之科,前所谓牛李党派之分野在科举与门第者,毋乃不能成立耶?应之曰:牛李两党既产生于同一时间,而地域又相错杂,则其互受影响,自不能免,但此为少数之特例,非原则之大概也。故互受影响一事可以不论,所可论者约有三端:一曰牛李两党之对立,其根本在两晋、北朝以来山东士族与唐高宗、武则天之后由进士词科进用之新兴阶级两者互不相容,至于李唐皇室在开国初期以属于关陇集团之故,虽与山东旧族颇无好感,及中叶以后山东旧族与新兴阶级生死竞争之际,远支之宗室其政治社会之地位实已无大别于一般士族。如新唐书柒拾上宗室世系表所云:
唐有天下三百年,子孙蕃衍,可谓盛矣。其初皆有封爵,至其世远亲尽,则各随其人贤愚,遂与异姓之臣杂而仕宦,至或流落于民间,甚可叹也。
故对于此新旧两统治阶级之鬬争,转处于中立地位,既自可牛,此李宗闵之所以为牛党也,亦复可李,此李回之所以为李党也。二曰:凡山东旧族挺身而出,与新兴阶级作殊死鬬者,必其人之家族尚能保持旧有之特长,如前所言门风家学之类,若郑覃者,即其一例也。亦有虽号为山东旧门,而门风废替,家学衰落,则此破落户之与新兴阶级不独无所分别,且更宜与之同化也。兹更举数例以为证明,而解疑惑焉。
旧唐书壹叁陆崔损传(新唐书壹陆柒崔损传同。)略云:
崔损,博陵人,高祖行功已后名位卑替,大历末进士擢第。户部尚书裴延龄素与损善,乃荐之于德宗,(贞元)十二年以本官(右谏议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损)身居宰相,母野殡,不言展墓,不议迁袝,姐为尼,没于近寺,终丧不临,士君子罪之。
同书同卷卢迈传(新唐书壹伍拾卢迈传同。)略云:
同书壹捌捌孝友传崔沔传(新唐书壹贰玖崔沔传同,参颜鲁公文集壹肆博陵崔孝公室陋室铭记。)略云:
崔沔,京兆长安人,自博陵徙关中,世为着姓。沔淳谨,口无二言,事亲至孝,博学有文词,母卒,哀毁逾礼。沔善礼经,朝廷每有疑义,皆取决焉。
同书壹壹玖崔祐甫传(新唐书壹肆贰崔祐甫传同。)略云:
崔祐甫,父沔黄门侍郎,谥曰孝公。家以清俭礼法为士流之则。安禄山陷洛阳,士庶奔迸,祐甫独崎危于矢石之间,潜入私庙,负木主以窜。常衮当国,非以辞赋登科者莫得进用,(此语前已引。)及祐甫代衮,荐延推举,无复疑滞,日除十数人,作相未逾年凡除吏八百人,多称允当。朱泚之乱,祐甫妻王氏陷贼中,泚以尝与祐甫同列,雅重其为人,乃遗王氏缯帛菽粟,王氏受而缄封之。及德宗还京,具陈其状以献,士君子益重祐甫家法,宜其享令名也。
据此,知崔损虽与沔、祐甫同属博陵崔氏,而一为当世所鄙薄之「破落户」,一为礼法名家。卢迈既是祐甫之甥,其以孝友恭俭着称,必受其父母两系门风之薰习无疑。然则崔沔、祐甫、卢迈之流,乃真山东旧族之代表,可与新兴阶级对垒相抗者也。又旧唐书壹壹玖常衮传(新唐书壹伍拾常衮传同。)云:
天宝末举进士,(作相)尤排摈非辞科登第者。
而祐甫代衮,用人不拘于进士,岂其意旨与李德裕、郑覃所持之说亦有合欤?是前日常崔之异同,即后来牛李之争执,读史者不可不知其一贯之联系也。三曰:凡牛党或新兴阶级所自称之门阀多不可信也,如杜牧樊川集柒牛僧孺墓志铭(参考旧唐书壹柒贰新唐书壹柒肆牛僧孺传及唐文粹伍陆李珏撰牛僧孺神道碑、新唐书伍柒上宰相世系表牛氏条等。)云:
八代祖弘以德行儒行相隋氏,封奇章郡公,赠文安侯。文安后四世纬凤及,仕唐为中书门下侍郎监修国史,于公为高祖。文安后五世集州刺史赠给事中讳休克,于公为曾祖。集州生太常博士赠太尉绍。太尉生华州郑县尉赠太保讳幼闻。太保生公,孤始七岁,长安下杜樊乡东文安有隋氏赐田数顷,书千卷尚存。
寅恪案:新唐书柒伍上宰相世系表牛氏条与牧之文微有出入。牛弘仕隋,官至吏部尚书,迄未尝一为宰相,(见隋书肆玖北史柒贰牛弘传,但两唐书牛僧孺传皆谓弘为仆射,似因此可称「相隋」,考旧史弘传止载弘卒后赠开府仪同三司光禄大夫,并未言赠仆射。又李珏撰牛僧孺神道碑虽亦言赐田等事,但无牛弘相隋之语,通鉴贰叁柒元和三年夏四月条胡注则云:「牛弘相隋」,盖承昔人之误也。可详考通典贰壹职官典叁宰相条,兹不备论。)殆以吏部尚书当天官冢宰之误。然此等俱无关宏旨,可不深论。独家有牛弘隋代赐田一事,似僧孺与弘之血统关系确凿可信,但一取与此相类之事即僧孺同党白居易、敏中兄弟家所谓前代先祖赐田者考之,则又不能不使人致疑于新兴阶级之多所依托也。
白氏长庆集贰玖襄州别驾府君事状云:
初高祖赠司空有功于北齐,诏赐庄宅各一区,在同州韩城县,至今存焉。
此所谓有功于北齐之司空即白建也。据北齐书肆拾白建传(北史伍伍白建传略同。)略云:
白建字彦举,武平七年卒,赠司空。
是白建卒于北齐未亡以前。其生存时期,周齐二国东西并峙,互相争竞。建为齐朝主兵之大臣,其所赐庄宅何得越在同州韩城,即仇雠敌国之内乎?其为依托,不待辨说也。又新唐书柒伍下宰相世系表白氏条列白居易、敏中之先世云:
白建字彦举,后周弘农郡守邵陵县男。
此白建既字彦举,与北齐主兵大臣之姓氏名字俱无差异,是即白香山所自承之祖先也。但其官则为北周弘农郡守,与北齐赠司空之事绝不能相容,其间必有窜改附会,自无可疑。岂居易、敏中之先世赐田本属于一后周姓白名某字某之弘农郡守,而其人却是乐天兄弟真正之祖宗,故其所赐庄宅能在后周境内,后来子孙远攀异国之贵显,遂致前代祖宗横遭「李树代桃」之阨耶?今虽难确定此一重公案,而新兴阶级所谓前代赐田之不能作绝对可信之物证,亦由是得以推知也。至白氏亲舅甥之婚配,(见近刊罗贞松先生遗稿。)乃新兴阶级之陋习,宜其为尊尚礼法门风之山东旧族所鄙薄。又白香山之违犯当时名教,坐不孝贬官,虽有政治性质,终亦与其门族渊源不无关系,但非兹篇所能旁及者矣。
复次,旧唐书壹柒贰令狐楚传(新唐书壹陆陆令狐楚传略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