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可为例证也。中唐以后以至宋代之文人,似已不尽瞭解斯义。故有荔枝香曲名起原故事之创造,及七夕长生殿私誓等物语之增饰。今不得不略为辨正。盖汉代宫中即有温室,如汉书孔光传所谓「不言温室树」者是也。倭名抄佛塔具之部云:
温室,内典有温室经。今按温室,即浴室也。俗名由夜。温泉一名汤泉。百病久病人入此水多愈矣。
寅恪案:今存内典中有北周惠远撰温室经义记一卷(大正藏壹柒玖叁号),又近岁发见敦煌石室写本中亦有唐惠浄撰温室经疏一卷(伦敦博物院藏斯坦因号贰肆玖柒),此经为东汉中亚佛教徒安世高所译。(即使出自依托,亦必六朝旧本。)其书托之天竺神医耆域,广张温汤疗疾之功用,乃中亚所传天竺之医方明也。颇疑中亚温汤疗疾之理论及方法,尚有更早于世高之时者,而今不可详知矣。由北周惠远为此经作疏及同时庾信王襃为温汤作碑文事等(庾子山集壹叁艺文类聚玖初学集柒)观之,固可窥知其时温汤疗疾之风气。但子山之文作于北周明帝世任弘农太守时,实在「武帝天和三年三月皇后阿史那氏至自突厥」(见周书伍武帝纪。)以前,故此风气亦不必待缔婚突厥方始输入。考之北朝史籍如魏书肆壹源贺传(北史贰捌源贺传同。)云:
太和元年二月,疗疾于温汤。高祖文明太后遣使者屡问消息,太医视疾。患笃,还京师。
北齐书叁肆杨愔传(北史肆壹杨播传附愔传同。)云:
后取急,就雁门温汤疗疾。
魏书捌肆儒林传常爽传(北史肆贰常爽传同。)云:
爽置馆温水之右,教授门徒七百余人。京师学业,翕然复兴。
水经注壹叁?水篇引魏土地记云:
代城北九十里有桑干城。城西渡桑干水。去城十里有温汤,疗疾有验。
可知温汤疗疾之风气,本盛行于北朝贵族间。唐世温泉宫之建置,不过承袭北朝习俗之一而已。历代宫殿中如汉代之温室,唐代紫宸殿东之浴堂殿,(可参考通鉴贰叁柒唐纪元和二年上召李绛对于浴堂条胡注。)虽不必供洗浴之用,但其名号疑皆从温汤疗疾之胡风辗转嬗蜕而来。今北京故宫武英殿之浴室,世所妄传为香妃置者,殆亦明清因沿前代宫殿建筑之旧称耶?又今之日本所谓风吕者,原由中国古代输入,或与今欧洲所谓土耳其浴者,同为中亚故俗之遗。寅恪浅陋,姑妄言之,以俟当世博识学人之教正焉。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太真外传上云:
上(玄宗)又自执丽水镇库紫磨金琢成步摇,至妆阁,亲与插鬓上。
寅恪案:乐史所载,未详其最初所出。或者即受长恨歌之影响,而演成此物语,亦未可知。但依安禄山事迹下及新唐书叁肆五行志所述,天宝初妇人时世妆有步摇钗。(见下新乐府章上阳白发人篇。)杨妃本以开元季年入宫,其时间与姚欧所言者连接。然则乐天此句不仅为词人藻饰之韵语,亦是史家纪事之实录也。
歌云:
姐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寅恪案:唐黄[滔]先生文集柒答陈磻隐论诗书云:
大唐前有李杜,后有元白。信若沧溟无际,华岳干天。然自李飞数贤,多以粉黛为乐天之罪。殊不谓三百五篇多乎女子,盖在所指说如何耳。至如长恨歌云,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此刺以男女不常,阴阳失伦。其意险而奇,其文平而易。所谓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自戒哉。
寅恪案:黄氏所言,亦常谈耳。但唐人评诗,殊异于宋贤苛酷迂腐之论,于此可见。故附录之。
歌云: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渔阳鞞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寅恪案:全唐诗第壹陆函白居易贰壹霓裳羽衣(原注:一有舞字。寅恪案:有舞字者是。)歌(原注:和微之。)云: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
乐天自注云:
四句皆霓裳舞之初态。
此可供慢舞义之参考。又白氏长庆集伍肆早发赴洞庭舟中作云:
出郭已行十五里,唯销一曲慢霓裳。
寅恪案:此亦可与缓歌之义相证发。故并附录之。但有可疑者,霓裳羽衣舞歌云:
繁音急节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铿铮。
则谓中序以后至终曲十二遍皆繁音急节,似与缓歌慢舞不合。岂乐天作长恨歌时在入翰林之前。非如后来作「霓裳羽衣歌」所云。
我昔元和侍宪皇。曾陪内宴宴昭阳。
者,乃依据在翰林时亲见亲闻之经验。致有斯歧异耶?姑记此疑,以俟更考。
又「看不足」别本有作「听不足」者,非是。盖白公霓裳羽衣舞歌云:
千歌万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舞时寒食春风天。玉钩栏下香案前。案前舞者颜如玉。不着人家俗衣服。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珮珊珊。娉婷似不任罗绮。顾听乐悬行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