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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琵琶引(第2页)

容斋三笔陆白公夜闻歌者条云:

白乐天琵琶行,盖在寻阳江上为商人妇所作。而商乃买茶于浮梁,妇对客奏曲,乐天移船,夜登其舟与饮,了无顾忌。岂非以其为长安故倡女,不以为嫌耶?集中又有一篇题云,夜闻歌者。(寅恪案,在白氏长庆集拾。)时自京城谪寻阳,宿于鄂州,又在琵琶行之前。其词曰,夜泊鹦鹉洲,秋江月澄澈。邻船有歌者,发调堪悲绝。歌罢继以泣,泣声通复咽。寻声见其人,有妇颜如云。独依帆樯立,娉婷十七八。夜泪似真珠,双双堕明月。借问谁家妇,歌泣何凄切。一问一沾襟,低眉终不说。陈鸿长恨歌传云,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故所遇必寄之吟咏,非有意于渔色。然鄂州所见亦一女子独处,夫不在焉。瓜田李下之疑,唐人不议也。今诗人罕谈此章,聊复表出。

又容斋五笔柒琵琶行海棠诗条云:

白乐天琵琶行一篇,读者但羡其风致,敬其词章,至形于乐府,咏歌之不足,遂以谓真为长安故倡所作。予窃疑之。唐世法网虽于此为宽,然乐天尝居禁密,且谪宦未久,必不肯乘夜入独处妇人船中,相从饮酒,至于极丝弹之乐,中夕方去。岂不虞商人者,它日议其后乎?乐天之意,直欲摅写天涯沦落之恨尔。东坡谪黄州,赋定惠院海棠诗,有「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尊歌此曲」之句,其意亦尔也。或谓殊无一话一言,与之相似。是不然,此真能用乐天之意者,何必效常人章摹句写而后已哉。

寅恪案:容斋之论,有两点可商。一为文字敍述问题,一为唐代风俗问题。洪氏谓「乐天夜登其舟与饮,了无顾忌」及「乘夜入独处妇人船中,相从饮酒,至于极丝弹之乐,中夕方去」,然诗云: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则「移船相近邀相见」之「船」,乃「主人下马客在船」之「船」,非「去来江口守空船」之「船」。盖江州司马移其客之船,以就浮梁茶商外妇之船,而邀此长安故倡从其所乘之船出来,进入江州司马所送客之船中,故能添酒重宴。否则江口茶商外妇之空船中,恐无如此预设之盛筵也。且乐天诗中亦未言及其何时从商妇船中出去,洪氏何故臆加「中夕方去」之语?盖其意以为乐天贤者,既夜入商妇船中,若不中夕出去,岂非此夕迳留止于其中耶?读此诗而作此解,未免可惊可笑。此文字敍述问题也。夫此诗所敍情事,既不如洪氏之诠解,则洪氏抵触法禁之疑问可以消释,即本无其事之假设,亦为赘賸矣。然容斋所论礼法问题,实涉及吾国社会风俗古今不同之大限,故不能不置一言。考吾国社会风习,如关于男女礼法等问题,唐宋两代实有不同。此可取今日日本为例,盖日本往日虽曾效则中国无所不至,如其近世之于德国及最近之于美国者然。但其所受影响最深者,多为华夏唐代之文化。故其社会风俗,与中国今日社会风气经受宋以后文化之影响者,自有差别。斯事显浅易见,不待详论也。惟其关于乐天此诗者有二事可以注意:一即此茶商之娶此长安故倡,特不过一寻常之外妇。其关系本在可离可合之间,以今日通行语言之,直「同居」而已。元微之于莺莺传极夸其自身始乱终弃之事,而不以为惭疚。其友朋亦视其为当然,而不非议。此即唐代当时士大夫风习,极轻贱社会阶级低下之女子。视其去留离合,所关至小之证。是知乐天之于此故倡,茶商之于此外妇,皆当日社会舆论所视为无足重轻,不必顾忌者也。此点已于拙着读莺莺传文中论及之矣。二即唐代自高宗武则天以后,由文词科举进身之新兴阶级,大抵**而不拘守礼法,与山东旧日士族甚异。寅恪于拙着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篇论党派分野时已言之。乐天亦此新兴阶级之一人,其所为如此,固不足怪也。其详当别于论乐天之先世时更述之。

序云:

凡六百一十二言。

卢校本作六百一十六言。注云:

二讹。

寅恪案:卢抱经之勘校甚是。惟诸本皆作六百一十二言,故为标出之。

诗云: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寅恪案:汪本及全唐诗本俱作「幽咽泉流水下滩」而于水字下注云:「一作冰。」滩字下注云:「一作难。」卢校本作「水下难」,于难字下注滩字。那波本作「冰下滩」。

段玉裁经韵楼集捌与阮芸台书云:

白乐天「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滩」。泉流水下滩不成语,且何以与上句属对?昔年曾谓当作「泉流冰下难」,故下文接以冰泉冷涩。难与滑对,难者,滑之反也。莺语花底,泉流冰下,形容涩滑二境,可谓工绝。

其说甚是。今请更申证其义。

一与本集互证。白氏长庆集陆肆筝云:

霜珮锵还委,冰泉咽复通。

正与琵琶引此句章法文字意义均同也。

二与与此诗有关之微之诗互证。元氏长庆集贰陆琵琶歌中词句与乐天此诗同者多矣。如「霓裳羽衣偏宛转」「六么散序多笼撚」「断弦砉??层冰裂」诸句,皆是其例。惟其中:

冰泉呜咽流莺涩。(可参元氏长庆集壹柒赠李十二牡丹花片因以饯行七绝,「莺涩余声絮堕风」之句。)

一句实为乐天「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二句演变扩充之所从来。取元诗以校白句,段氏之说,其正确可以无疑。然则读乐天琵琶引,不可不竝读微之琵琶歌,其故不仅在两诗意旨之因革,可藉以窥见。且其字句之校勘,亦可取决一是也。

又微之诗作「流莺涩」,而乐天诗作「间关莺语花底滑」者,盖白公既扩一而成二句,若仍作涩,未免两句同说一端,殊嫌重复。白诗以滑与难反对为文,自较元作更精进矣。

又元氏长庆集贰陆何满子歌(原注云:张湖南座为有熊作。)略云:

我来湖外拜君侯,正值灰飞仲春琯。缠绵叠破最殷懃,整顿衣裳颇闲散。冰含远溜咽还通,莺泥晚花啼渐嬾。

又同集壹捌卢头陀诗序云:

元和九年,张中丞领潭之岁,予拜张公于潭。

旧唐书壹伍宪宗纪下云:

[元和八年冬十月己巳]以苏州刺史张正甫为湖南观察使。

据此,微之何满子歌作于元和九年春,而乐天琵琶引作于元和十一年秋,是乐天必已见及微之此诗。然则其扩琵琶歌「冰泉呜咽流莺涩」之一句为琵琶引「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之二句,盖亦受微之诗影响。而乐天筝诗之「冰泉咽复通」乃作于大和七年。在其后,不必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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