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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琵琶引(第1页)

第二章 琵琶引

唐摭言壹伍杂记条云:

白乐天去世,大中皇帝以诗吊之曰,缀玉联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

寅恪案:此诗是否真为宣宗所作,姑不置论。然乐天之长恨歌琵琶引两诗相提并论,其来已久,据此可知也。故兹笺证长恨歌讫,乃次及琵琶引焉。

寅恪于论长恨歌篇时,曾标举文人之关系一目。其大旨以为乐天当日之文雄诗杰,各出其作品互事观摩,各竭其才智竞求超胜。故今世之治文学史者,必就同一性质题目之作品,考定其作成之年代,于同中求异,异中见同,为一比较分析之研究,而后文学演化之迹象,与夫文人才学之高下,始得明瞭。否则模糊影响,任意批评,恐终不能有真知灼见也。今请仍以比较之研究论乐天之琵琶引。

张戒岁寒堂诗话上云:

长恨歌元和元年[乐天]尉盩厔时作,是时年三十五。谪江州,十一年作琵琶行。二诗工拙远不侔矣。如琵琶行,虽未免于烦悉,然其语意甚当,后来作者,未易超越也。

寅恪案:乐天于长庆末年所作,编集拙诗成一十五卷因题卷末戏赠元九李二十。七律(白氏长庆集壹陆)中,自述其平生得意之诗,首举长恨歌而不及琵琶引。若据以谓乐天不自以琵琶引为佳,固属不可。然乐天心中绝不以长恨歌为拙,而琵琶引为较工,则断断可知。此张氏琵琶引工于长恨歌之论,不可依据者也。然张氏谓琵琶引「语意甚当,后来作者,未易超越」,其言甚允。盖乐天之作此诗,亦已依其同时才士,即元微之,所作同一性质题目之诗,即琵琶歌,加以改进。今取两诗比较分析,其因袭变革之词句及意旨,固历历可覩也。后来作者能否超越,所不敢知,而乐天当日实已超越微之所作,要为无可疑者。至乐天诗中疑滞之字句,不易解释,或莫知适从者,亦可因比较研究,而取决一是。斯又此种研究方法之副收获品矣。兹先考定微之作品年代,然后诠论乐天之诗。元氏长庆集贰陆琵琶歌(原注云:寄管儿兼晦铁山。)云:

去年御史留东台。公私蹙促颜不开。今春制狱正撩乱,昼夜推囚心似灰。

寅恪案:旧唐书壹肆宪宗纪上(参同书壹陆陆元稹传。)云:

[元和五年二月]东台监察御史元稹摄河南尹房式于台,擅令停务。贬江陵府士曹参军。

同书壹陆陆元稹传略云:

[元和]四年,奉使东蜀。使还,令分务东台。

微之此诗既有去年东台及今春制狱之句,明琵琶歌作于元和五年也。又依白氏长庆集壹贰琵琶引序云:

元和十年予左迁九江郡司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

是乐天琵琶引作于元和十一年。元作先而白作后,此乐天所以得见元作,而就同一性质题目,加以改进也。

以作诗意旨言之,两诗虽同赞琵琶之绝艺,且同为居贬谪闲散之地所作,然元诗云:

我为含凄叹奇绝。许作长歌始终说。艺奇思寡尘事多。许来寒暑又经过。如今左降在闲处,始为管儿歌此歌。歌此歌,寄管儿,管儿管儿忧尔衰。尔衰之后继者谁。继之无乃在铁山。铁山已近曹穆间。性灵甚好功犹浅,急处未得臻幽闲。努力铁山勤学取。莫遣后来无所祖。

则微之盛赞管儿之绝艺,复勉铁山以精进,似以一题而兼二旨。虽二旨亦可相关,但终不免有一间之隔。故不及乐天之一题一意之明白晓畅也。此点当于研究两家所作新题乐府时详论之。又微之诗中所说,不过久许管儿作一诗,以事冗未暇,及谪官得闲,乃偿宿诺,其旨似嫌庸浅,而白诗云: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则既专为此长安故倡女感今伤昔而作,又连绾己身迁谪失路之怀。直将混合作此诗之人与此诗所咏之人,二者为一体。真可谓能所双亡,主宾俱化,专一而更专一,感慨复加感慨。岂微之浮泛之作,所能企及者乎?琵琶引序云:

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谪意。因为长句,歌以赠之。

是乐天此诗自抒其迁谪之怀,乃有真实情感之作。与微之之仅践宿诺,偿文债者,大有不同。其工拙之殊绝,复何足怪哉。

复次,乐天晚岁之诗友刘梦得,亦有泰娘歌一篇(刘梦得文集玖)。其引略云:

泰娘本韦尚书[夏卿]家主讴者。初尚书为吴郡得之,命乐工诲之琵琶,使之歌舞。无几何,尽得其术。居一二岁,携之以归京师。京师多新声善工,于是又(损)[捐]去故技,以新声度曲,而泰娘名字往往见称于贵游之间。元和初,尚书薨于东京,泰娘出居民间。久之,为蕲州刺史张??所得。其后??坐事谪居武陵郡(朗州)卒。泰娘无所归。地荒且远,无有能知其容与艺者。雒客闻之,为歌其事。

则泰娘事颇与乐天所咏者相类。而诗云:

朱弦已绝为知音,云鬓未秋私自惜。举目风烟非旧时。梦寻归路多参差。

乃以遗妾比逐臣,其意境尤与白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之句近似。惟刘诗多述泰娘遭遇之经过,虽甚称其绝艺,而不详写琵琶之音调。此则与元之琵琶歌白之琵琶引不同者。且刘诗特以简炼胜,亦可据见也。刘诗固为佳作,读琵琶引者,不可不参读。所成为问题者,乃乐天于作琵琶引以前,曾见梦得泰娘歌与否耳。考梦得此诗为任朗州司马时(刘梦得于永贞元年十一月己卯贬朗州司马。至元和十年二月召至京师。三月,以为连州刺史。)即元和十年二月以前所作。而梦得于元和十年春,曾与柳子厚元微之诸逐客,同由贬所召至长安。时乐天为左赞善大夫,亦在京师。(参旧唐书壹陆拾新唐书壹陆捌刘禹锡传,通鉴贰叁玖唐纪宪宗纪元和十年二月王叔文之党坐谪官者十年不量移条及下连昌宫词章。)固有得见此诗之可能。惟刘白二公晚岁虽至亲密,而此时却未见有交际往复之迹象,且二诗之遣词亦绝不相似。然则二公之藉题自咏,止可视为各别发展,互不相谋者。盖二公以谪吏逐臣,咏离妇遗妾。其事既相近,宜乎于造意感慨有所冥会也。是知白之琵琶引与刘之泰娘歌,其关系殆非如其与元之琵琶歌实有密切联系者可比矣。

又李公垂悲善才一诗(全唐诗第壹捌函李绅壹)亦与元白二公之琵琶歌琵琶引性质类似。其诗中敍述国事己身变迁之故。抚今追昔,不胜惆怅。取与微之所作相较,自为优越。但若与乐天之作参互并读,则李诗未能人我双亡,其意境似嫌稍逊。又考公垂此诗有:

南谯寂寞三春晚。(南谯即滁州之旧称。可参通典壹捌壹州郡典古扬州上滁州永阳郡条。)

之句,当是任滁州刺史时所作。公垂于元和十五年闰正月,自山南幕召为右拾遗充翰林学士。(参新唐书壹捌壹李绅传及翰苑题名。)其年冬,乐天亦自忠州召还,拜司门员外郎,转主客郎中,知制诰。二公同在长安者,约历二年之久。此后公垂于长庆四年二月流贬端州,至宝历元年四月量移江州长史。(参旧唐书壹柒上敬宗纪及壹伍玖韦处厚传等。)复迁滁州刺史,于大和四年二月转寿州刺史。(参全唐诗第壹捌函李绅壹转寿春守七律。)则悲善才一诗作成之时间,远在琵琶引以后。且其间李公垂似已因缘窥见乐天之诗,而所作犹未能超越。然后知乐天所谓,「苦教短李伏歌行」及「李二十常自负歌行,近见吾乐府五十首,默然心伏」者,(参长恨歌章。)之非虚语,而元和时代同时诗人,如白乐天之心伏刘梦得,(见附论戊白乐天与刘梦得之诗。)及李公垂之心伏白乐天,皆文雄诗杰,历尽甘苦,深通彼己之所致。后之读者所涉至浅,既不能解,乃妄为品第,何其谬耶!古今读此诗者众矣,虽所得浅深,各有不同,而于诗中所敍情事,多无疑及之者。惟南宋之洪迈,博学通识之君子也。其人读乐天诗至熟,观所着容斋随笔论白诗诸条,可以为证。其涉及此诗而致疑于实无其事,乐天借词以抒其天涯沦落之感者,凡二条。兹迻写于下,并附鄙见以辨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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