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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礼仪附 都城建筑03(第2页)

寅恪案:建康台城虽颇近城北,然其宫城对于其地山川形势与北魏洛都有异,故洛都全体计划,是否真与建康有关,殊难论断。但魏书北史蒋少游传(见前引。)言:「后于平城将营太庙太极殿,遣少游乘传诣洛,量准魏晋基址。后为散骑侍郎,副李彪使江南。」故魏孝文之遣少游使江左,自有摹拟建康宫阙之意。崔元祖之言不为虚发,但恐少游所摹拟或比较者,仅限于宫殿本身,如其量准洛阳魏晋庙殿之例,而非都城全部之计划。史言「虏宫室制度皆从此出」,则言过其实,盖北魏洛阳新都之全体计划中尚有平城、河西二因子,且其规划大计亦非少游主之。然则不得依南齐书魏虏传之文,遽推断北魏洛都新制悉仿江左之建康明矣。

至平城旧都规制必有影响于洛阳新都,自无疑义,但当日平城宫城规制颇不易考知,南齐书伍柒魏虏传略云:

什翼珪始都平城,犹逐水草,无城郭,木末始土著。佛狸破梁(凉?)州(指北凉沮渠氏),黄龙(指北燕冯氏)徙其居民,大筑郭邑,截平城西为宫城,其郭城绕宫城南,悉筑为坊,坊开巷,坊大者容四五百家,小者容六七十家。

寅恪案:魏徙凉州之人民于平城,建筑雕刻艺术受其影响,如云岗石窟即其例证,故魏平凉州后,平城之新建筑如郭城绕宫城南,悉筑为坊一点,与后之东魏邺都南城之制颇有近似之处,盖皆就已或之现实增修,以摹拟他处名都之制者。(平城新制拟凉州都会,而邺都南城不得不拟洛阳新都。)如是迁就,其详容后证述,总之史料既太略,魏平城新制所受河西文化之程度如何,则不宜辄加论断也。

但依较详之史料考察,关于北魏洛都新制所受河西文化之影响,可得而言者,则有主建洛阳新都之人即李冲之家世一端。其人与河西关系密切,不待详述,故引史文以资论证,并据简略史料推测凉州都会姑臧宫城之规制。若所推测者不误,则是平城规制之直接影响于洛阳新都者亦即河西文化之间接作用也。魏书柒下高祖纪(北史叁魏本纪同。)云:

太和十七年冬十月,征司空穆亮与尚书李冲、将作大匠董爵经始洛京。

寅恪案: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其营建之任委之穆亮、李冲及董爵(通鉴壹叁玖齐纪永明十一年作董尔。)三人。此三人中穆亮仍代北旧人具有勋贵之资望,且职为司空,营国之事本冬官所掌,故以之领护此役;董爵则官将作大匠,建筑是其职务,故不得不使之参预其事;其实洛阳新都之规制悉出自李冲一人。魏书李冲传所谓:

冲机敏有巧思,洛阳初基,安处郊兆,新起堂寝,皆资于冲。(前文已引。)

者,是其明证也。北魏太和洛阳营建规制今日尚可于杨衒之洛阳伽蓝记一书约略得知,而其显异于前北国都皇居在南市场在北之特点,亦可于吴若准洛阳伽蓝记集证、唐晏洛阳伽蓝记钩沈所附图见之,不待详证也。然则北魏洛都新制所以异于经典传统面朝背市之成规者,似不得不于河西系汉族李冲本身求之,而凉州都会之规模,及其家世旧闻之薰习,疑与此洛都新制不无关涉。兹设此假想,分别证述之如下:

魏书李冲传云:

葬于覆舟山,近杜预冢,高祖意也。(前文已引。)

盖晋之杜预以儒者而有巧思,其所创制颇多,见晋书叁肆杜预传,兹不具述,惟其中请建河桥于富平津一事尤与西晋首都洛阳之交通繁盛有关,甚为晋武帝赞赏。魏孝文之令李冲葬近杜预冢非仅有取于预遗令俭约之旨,亦实以冲之巧思有类乎预,故以此二人相比方也。洛阳伽蓝记叁其叙城南略云:

宣阳门外四里至洛水,上作浮桥,所谓永桥也。永桥以南圜丘以北伊洛之间夹御道有四夷馆:西夷来附者处崦嵫馆,赐宅慕义里。自葱岭以西至于大秦,百国千城莫不款附,商胡贩客日奔塞下,所谓尽天地之区矣。乐中国土风因而宅者,不可胜数,是以附化之民万有余家,门巷修整,阊阖填列,青槐荫陌,绿柳垂庭,天下难得之货,咸悉在焉。别立市于洛水南,号曰四通市,民间谓永桥市,伊洛之鱼多于此卖,士庶须脍皆诣取之,鱼味甚美,京师语曰:「伊洛鲤鲂,贵于牛羊。」

据此,北魏洛阳城伊洛水旁乃市场繁盛之区,其所以置市于城南者,殆由伊洛水道运输于当日之经济政策及营造便利有关,此非全出假想也,请更证之以魏书柒玖成淹传,(北史肆陆成淹传同。)其传文略云:

成淹,上谷居庸人也,自言晋侍中粲之六世孙。祖升家于北海,父洪名犯显祖庙讳,仕刘义隆为抚军府中兵参军。刘彧以为员外郎,假龙骧将军领军主,令援东阳历城,皇兴中降慕容白曜,赴阙授著作郎。太和中文明太后崩,萧赜遣裴昭明、谢竣等来吊,欲以朝服行事,执志不移,高祖勅尚书李冲令选一学识者更与论执,冲奏遣淹。既而高祖遣李冲问淹昭明所言,淹以状对,高祖诏冲曰:「我所用得人。」赐淹果食。高祖幸徐州,勅淹与闾龙驹等主舟檝,将泛泗入河,溯流还洛,军次碻磝,淹以黄河峻急,虑有倾危,乃上疏陈谏,高祖勅淹曰:「朕以恒代无运漕之路,故京邑民贫,今移都伊洛,欲通运四方,而黄河峻急,人皆难涉,我因有此行,必须乘流,所以开百姓之心,知卿至诚,而今者不得相纳。」勅赐骅骝马一匹、衣冠一袭。于时宫殿初构,经始务广,兵民运材日有万计,伊洛流澌,苦于厉涉,淹遂启求勅都水造浮航,高祖赏纳之。意欲荣淹于众,朔旦受朝,百官在位,乃赐帛百疋,知左右二都水事。

据此,得知魏孝文迁洛原因,除汉化及南侵二大计划外,经济政策亦为其一。夫迁都既有经济原因,则建置新都之宫阙市场,更不能不就经济观点加以考虑。洛阳之地,本西晋首都旧址,加以扩充,则城南伊洛二川之傍水道运输颇为便利,设置市场,乃最适宜之地。又成淹以南朝降人而受孝文帝之知赏,固由李冲之荐引,亦因淹本籍青州,习于水道运输,观其请建浮航及孝文令其主舟檝并知左右都水事等,可以推知。盖与蒋少游之隶籍青州(乐安博昌),故孝文修船乘,任之为都水使者,其事相类也。(见前引魏书蒋少游传。)但此经济政策其最高主动者虽为孝文帝本身,然洛都营建,李冲实司其事,故一反传统面朝背市之制,而置市场于城南者,当出于李冲之规划。盖李冲乃就地施工主持建设之人,此事非与之有关不可。此寅恪所以言与其就北魏胡族系之实行性以为解释,无宁归功于河西系汉族李冲之实行性,较易可通也。

至于关系李冲河西家世一点,姑就假想试为略论,聊备一说而已,殊不可视作定论也。

李冲为西凉李暠之曾孙,其对于凉州之亲故乡里,尤所笃爱,至以此获讥于世。前引李冲传文以论河西文化节中已言之,兹不复详。故由史文推证,可知冲乃一保存乡里土风国粹(西凉国也)之人物无疑也。今据一二简略史文推测,似凉州都邑颇有宫在城北而市在城南之状况,如晋书壹贰贰吕纂载记所载:

纂,光之庶长子也。苻坚时入太学,及坚乱,西奔上邽,转至姑臧,拜武贲中郎将,封太原公。光死,绍嗣伪位。[吕]弘密吿纂曰:「欲远追废昌邑之义,以兄为中宗,何如?」纂于是夜率壮士数百,逾北城攻广夏门,弘率东苑之众斫洪范门。左卫齐从守融明观,逆问之曰:「谁也?」众曰:「太原公。」从曰:「国有大故,主上新立,太原公行不由道,夜入禁城,将为乱耶?」因抽剑直前,斫纂中额,纂左右擒之。纂曰:「义士也,勿杀!」绍遣武贲中郎将吕开率其禁兵距战于端门。众素惮纂,悉皆溃散。纂入自青角门,升于谦光殿,绍登紫阁自杀。

水经注肆拾都野泽条引王隐晋书(参艺文类聚陆叁及太平御览壹玖柒所引。)云:

凉州城有龙形,故曰卧龙城。南北七里,东西三里,本匈奴所筑,及张氏之世居也。又张骏增筑四城箱各千步。东城殖园果,命曰讲武场,北城殖园果,命曰玄武圃,皆有宫殿;中城作四时宫,随节游幸。并旧城为五,街衢相通二十二门。大缮宫殿观阁,采妆饰拟中夏也。

通鉴壹壹壹晋纪隆安三年凉王光疾甚条,胡注云:

广夏门、洪范门皆中城门也。青角门,盖凉州中城之东门也。

太平御览壹陆伍州郡部凉州条引晋书云:

惠帝末,张轨求为凉州,于是大城此城(姑臧)为一府会以据之,号前凉,吕光复据之,号后凉。

若详绎上引简略残缺之史料,则知姑臧之中城即张氏、吕氏有国之宫城,齐从所谓禁城者是也。张氏筑宫摹拟中夏,则前后二凉,其城门之名,必多因袭晋代洛阳之旧,考洛阳伽蓝记序云:

太和十七年,后魏高祖迁都洛阳,诏司空穆亮营造宫室,洛城门依魏晋旧名。北面有二门,西头曰大夏门,汉曰夏门,魏晋曰大夏门;东头曰广莫门,汉曰谷门,魏晋曰广莫门,高祖因而不改。自广莫门以西至于大夏门宫观相连,被诸城上也。

据此,则吕纂逾姑臧北城所攻之广夏门,必略与晋代洛阳之大夏门、广莫门相当,乃其中城即宫城或禁城之北门。又依王隐所记张氏增筑北城,命之曰圃,既殖园果,复有宫殿,是由增筑之北城直抵王宫,其间自不能容市场之存在,盖与经典传统背市之说不合。夫姑臧之宫既在中城,其增筑之北城及东城皆殖果木,俱无容纳市场之余地,自不待言。且其城南北长,东西狭,故增筑之东西城地域甚小,而增筑之南城则面积颇广,然则以通常情势论,姑臧市场在增筑之南城,即当中城前门之正面,实最为可能。若所推测者不误,是前后凉之姑臧与后来北魏之洛阳就宫在北市在南一点言之,殊有相似之处。又姑臧本为凉州政治文化中心,复经张氏增修,遂成河西模范标准之城邑,亦如中夏之有洛阳也。但其城本为匈奴旧建,当张氏增筑时其宫市位置为迁就旧址之故,不能与中国经典旧说符合。李冲受命规划洛阳新制,亦不能不就西晋故都遗址加以改善,殆有似张氏之增筑姑臧城者,岂其为河西家世遗传所薰习,无意之中受凉州都会姑臧名城之影响,遂致北魏洛都一反汉制之因袭,而开隋代之规模欤?此前所谓姑作假想,姑备一说,自不得目为定论者也。

夫北魏洛都新制其所以殊异于前代旧规之故,虽不易确知,然东魏邺都南城及隋代大兴即唐代长安之都邑建置全部直受北魏洛都之影响,此乃文化染习及师承问题,与个人家世及性质无涉。故修建邺都南城之高隆之为汉种,计划大兴新都之宇文恺为胡族,种族纵殊,性质或别,但同为北魏洛都文化系统之继承人及摹拟者,则无少异。总而言之,全部北朝史中凡关于胡汉之问题,实一胡化汉化之问题,而非胡种汉种之问题,当时之所谓胡人汉人,大抵以胡化汉化而不以胡种汉种为分别,即文化之关系较重而种族之关系较轻,所谓有教无类者是也。此意非此书所能详尽,要为论北朝史事不可不知者,遂亦略着其意于此。

北史伍肆高隆之传(北齐书壹捌高隆之传略同。)略云:

高隆之,洛阳人也,为阉人徐成养子,少时赁升为事,或曰父干为姑壻高氏所养,因从其姓。隆之后有参定功,神武命为弟,仍云勃海蓨人。后起兵于山东,累迁并州刺史,入为尚书右仆射,又领营构大匠,以十万夫撤洛阳宫殿运于邺。构营之制皆委隆之,增筑南城周二十五里,以漳水近帝城,起长隄以防泛溢,又凿渠引漳水周流城郭,造水碾硙,并有利于时。太仆卿任集(北齐书作太府卿任集,通鉴壹伍柒梁纪大同元年十一月甲午(寅)东魏阊阖门灾条作太府卿任忻集。)同知营构。

北齐书叁捌辛术传(北史伍拾辛雄传附术传同。)略云:

辛术,少明敏有识度,释褐司空胄曹参军,与仆射高隆之共典营构邺都宫室。术有思理,百工克济。

魏书壹贰孝静纪(北史伍魏本纪同。)略云:

天平元年十月丙子车驾北迁于邺。庚寅车驾至邺,居北城相州之廨。

二年八月甲午发众七万六千人营新宫,冬十有一月甲寅阊阖门灾。

四年夏四月辛未迁七帝神主入新庙,大赦天下,内外百官普进一阶。六月己巳幸华林园理讼,壬午阊阖门灾。

兴和元年冬十有一月癸亥以新宫成,大赦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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