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皓博学诗律,教授门生千有余人,二子:迪、敷。繇则迪之孙。
同书同卷钟繇传略云:
魏国初建,为大理,迁相国;文帝即王位,复为大理;及践阼,改为廷尉。子毓。(曹)爽既诛,入为御史中丞侍中廷尉。听君父已没,臣子得为理谤,及士为侯,其妻不复配嫁,毓所创也。
魏志贰捌钟会传略云:
钟会,太傅繇少子也。及会死后,于会家得书二十篇,名曰道论,而实刑名家也。
由此言之,(其例证详见程着九朝律考捌汉律家考及玖魏律家考,兹不赘。)游氏之议定法令,任廷尉卿,恐犹是当时中原士族承袭汉魏遗风,法律犹为家世相传之学,观崔祖思之论,可知江左士族其家世多不以律学相传授,此又河北、江东之互异者也。又魏书叁叁公孙表传(北史贰柒公孙表传同。)略云:
初太祖以慕容垂诸子分据势要,权柄推移,遂至灭亡,且国俗敦朴,嗜欲寡少,不可启其机心,而导其利巧,深非之。表承指上韩非书二十卷,太祖称善。第二子轨,轨弟质。
魏书、北史虽不载公孙质律学传授由来,然即就公孙表传表上韩非书一端言,其事固出于迎合时主意旨,或者法家之学本公孙氏家世相承者,亦未可知也。
总之,拓跋部落入主中原,初期议定刑律诸人多为中原士族,其家世所传之律学乃汉代之旧,与南朝之颛守晋律者大异也。
北魏孝文太和时改定刑律共有二次,第一次所定者恐大抵为修改旧文,使从轻典,其所采用之因子似与前时所定者无甚不同。第二次之所定,则河西因子特为显着。至宣武正始定律河西与江左二因子俱关重要,于是元魏之律遂汇集中原、河西、江左三大文化因子于一炉而冶之,取精用宏,宜其经由北齐,至于隋唐,成为二千年来东亚刑律之准则也。兹略引史载北魏太和正始数次修律始末以论证之。其关于河西文化者,可参阅前礼仪章。
魏书柒高祖纪(北史叁魏本纪同。)云:
太和元年九月乙酉诏群臣定律令于太华殿。
同书肆捌高允传(北史叁壹高允传同。)略云:
明年[太和三年]诏允议定律令。
同书壹壹壹刑法志略云:
[太和]三年下诏曰:「治因政宽,弊由网密,今候职千数,奸巧弄威,重罪受赇不列,细过吹毛而举,其一切罢之。」于是更置谨直者数百人,以防諠鬬于街术,吏民各安其职业。先是以律令不具,奸吏用法致有轻重,诏中书令高闾集中秘官等修改旧文,随例增减,又??群官参议厥衷,经御刊定,五年冬讫,凡八百三十二章。
寅恪案:此太和第一次定律,其议律之人如高允、高闾等,(参魏书伍肆、北史叁肆高闾传。)皆中原儒士,保持汉代学术之遗风者,前已言之矣。
魏书柒下高祖纪(北史叁魏本纪同。)云:
太和十五年五月己亥议改律令,于东明观折疑狱。八月丁巳议律令事。
十六年四月丁亥朔班新律令,大赦天下。五月癸未诏群臣于皇信堂更定律条流徒限制,帝亲临决之。
十七年二月乙酉诏赐议律令之官各有差。
寅恪案:魏书、北史李冲传云:
及议礼仪律令,润饰辞旨,刊定轻重,高祖虽自下笔,无不访决焉。(前文已引。)
此新律孝文虽自下笔,而备咨访取决者,实为李冲。前代史籍多以制作大典归美君主,实则别有主撰之人,如清代圣祖御制诸书即其例也。然则此太和新律总持之主人乃李冲非孝文也。冲之与河西关系前已详论,兹不复赘。又魏书、北史源贺传附怀传云:
思礼后赐名怀,迁尚书令,参议律令。(前文已引。)
源氏虽非汉族,亦出河西,其家子孙汉化特深,至使人詈为汉儿。(见前引北史源师传。)然则源怀之学亦犹李冲之学,皆河西文化之遗风。太和第二次定律河西因子居显着地位,观此可知矣。又有可注意者,即太和新律已于太和十六年四月颁行,其时犹在王肃北奔前之一岁。盖太和定律,江东文化因素似未能加入其中,恐亦由此未能悉臻美备,遂不得不更有正始定律之举欤?
魏书捌世宗纪(北史肆魏本纪同。)云:
正始元年十有二月己卯诏群臣议定律令。
同书陆玖袁飜传(北史肆柒袁翻传同。)略云:
袁飜,陈郡项人也。父宣有才笔,为刘彧青州刺史沈文秀府主簿。皇兴中东阳州平,随文秀入国,而大将军刘昶每提引之,言是其外祖淑之近亲,令与其府咨议参军袁济为宗。飜少以才学擅美一时,正始初诏尚书门下于金墉中书外省考论律令,飜与门下录事常景、孙绍,廷尉监张虎,律博士侯坚固,治书侍御史高绰,前军将军邢苗,奉车都尉程灵虬,羽林监王元龟,尚书郎祖莹、宋世景,员外郎李琰之,太乐令公孙崇等并在议限。又诏太师彭城王勰、司州牧高阳王雍、中书监京兆王愉、前青州刺史刘芳、左卫将军元丽、兼将作大匠李韶、国子祭酒郑道昭、廷尉少卿王显等入预其事。
同书壹壹壹刑罚志云:
世宗即位,意在宽政,正始元年冬诏曰:「议狱定律有国攸慎,轻重损益世或不同,先朝垂心宪典,刊革令轨,但时属征役,未之详究,施于时用,犹致疑舛。尚书门下可于中书外省论律令,诸有疑事斟酌新旧,更加思理,增减上下必令周备,随有所立,别以申闻,庶于循变协时,永作通制。」
寅恪案:抽绎正始议律之诏语,知于太和新律意有所不满,故此次之考论必于太和新律所缺乏之因子当有弥补,而太和新律中江左因子最少,前已言及,今正始修律议者虽多,但前后实主其事者刘芳、常景二人而已。二人魏书、北史俱有传,前礼仪章已将其传文节引之矣。兹不复详悉重出,但略述最有关之语以资论证。考刘芳本南朝士族以俘虏入魏,其律学自属江左系统无疑。魏书北史芳传云:
[自青州刺史]还朝,议定律令,芳斟酌古今,为大议之主,其中损益多芳意也。(前文已引。)
据此,正始议律芳实为其主持者,其所以委芳以主持之任者,殆不仅以芳为当世儒宗,实欲藉以输入江左文化,使其益臻美备,而补太和新律之缺憾耶?至此次与议之袁飜其以江左士族由南入北,正与刘芳同类,其律学亦为南学,更无待论也。
洛阳伽蓝记壹城内永宁寺条略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