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即天宝十五载,司马君实用后元,于此等处殊不便。)[六月壬辰](即初十日)既夕,命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整比六军。
亦俱不免于六军建置之年月有所疏误。考旧唐书玖玄宗纪下云:
[天宝十五载]六月壬寅(即二十日),次散关,分部下为六军。颍王璬先行,寿王瑁等分统六军,前后左右相次。
是天宝十五载六月二十日以后,似亦可云六军。而在此以前即唐玄宗与杨贵妃在马嵬顿时,自以作四军为是。但旧唐书拾肃宗纪亦云:
[天宝十五载六月]丁酉,至马嵬顿。六军不进。
是李唐本朝实录尚且若此,则诗人沿袭天子六军旧说,未考盛唐之制,又何足病哉?
又刘梦得文集捌马嵬行云:
贵人饮金屑,倏忽蕣英暮。(见校补记五。)
【校补记五】
(「倏忽蕣英暮」句下加:)平生服杏丹,颜色真如故。
则以杨贵妃为吞金而非缢死,斯则传闻异词,或可资参考者也。(见校补记六。)
【校补记六】
(删去「则以」至「者也」二十五字。改加下列一段:)寅恪案,旧唐书伍壹后妃传上玄宗杨贵妃传(参新唐书柒陆后妃传上玄宗杨贵妃传及通鉴贰壹捌唐纪肃宗纪至德元载五月条。)云:
帝不获已,与妃诏,遂缢死于佛室。
太真外传下云:
上入行宫,抚妃子出于厅门,至马道北墙口而别之,使[高]力士赐死。妃泣涕呜咽,语不胜情,乃曰,愿大家好住。妾诚负国恩,死无恨矣。乞容礼佛。帝曰,愿妃子善地受生。力士遂缢于佛堂之梨树下。
寅恪所见记载,几皆言贵妃缢死马嵬,独梦得此诗谓其吞金自尽。疑刘诗「贵人饮金屑」之语,乃得自「里中儿」,故有此异说耳。(检沈涛瑟榭丛谈下云:「杨贵妃缢死马嵬,传记无异说。刘梦得诗贵人饮金屑,廼用晋书贾后传,赵王伦矫遣尚书刘宏等,赍金屑酒赐后死故事,以喻当日贵妃赐死情事耳。或遂疑贵妃实服金屑,误矣。」寅恪以为沈说固可通,但吾国昔时贵显者,致死之方法多种兼用,吞金不过其一。杨妃缢死前,或曾吞金,是以里中儿传得此说,亦未可知。故不必认为仅用古典已也。又杜工部集壹「哀江头」云:「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盖安禄山进兵长安,少陵潜伏避祸,传闻杨妃为兵士所杀害,实非真知亲见者可比,本不得据为典要。至张耒张右史文集捌「读中兴颂碑」七古首句云,「玉环妖血无人扫」。夫杨妃缢死,或吞金死,皆无流血满地之可能。文潜所云,当即出于少陵诗句,但未免过于夸大耳。)据今日病理家理论,吞金绝不能致死。红楼梦记尤二姐吞金自尽事,亦与今日科学不合也。所可注意者,乐史谓妃缢死于梨树之下,恐是受香山「梨花一枝春带雨」句之影响。果尔,则殊可笑矣。至刘诗「平生服杏丹,颜色真如故」之语,据葛洪神仙传陆董奉传(可参三国志肆玖吴志肆士燮传裴注引葛洪神仙传。)略云:
杜燮为交州刺史,(寅恪案,「杜」当作「士」。)得毒病死。死已三日,奉时在彼,乃往与药三丸,内在口中,以水灌之,使人举其头,摇而消之。须臾手足似动,颜色渐还,燮遂活。[奉]后还豫章庐山下居,居山不种田,日为人治病,亦不取钱,重病愈者,使栽杏五株,轻者一株。如此数年,计得十余万株,郁然成林。
然则稚川之传,乃梦得诗此二句之注脚也。
歌云: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
梦溪笔谈贰叁讥谑附谬误类云:
白乐天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峨嵋山在嘉州,与幸蜀路并无交涉。
寅恪案:元氏长庆集壹柒东川诗好时节绝句云:
身骑骢马峨嵋下,面带霜威卓氏前。虚度东川好时节,酒楼元被蜀儿眠。
按微之以元和四年三月以监察御史使东川,按故东川节度使严砺罪状。(详见旧唐书壹陆陆元稹传,白氏长庆集陆壹元稹墓志铭,元氏长庆集壹柒及叁柒等。)考东川所领州,屡有变易。至元和四年时为梓,遂,绵,剑,龙,普,陵,泸,荣,资,简,昌,合,渝,十四州。是年又割资简二州隶西川。(见新唐书陆捌方镇表东川表及元和郡县图志叁叁东川节度使条。)微之固无缘骑马经过峨嵋山下也。夫微之亲到东川,尚复如此,何况乐天之泛用典故乎?故此亦不足为乐天深病。
歌云: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寅恪案:段安节乐府杂录(据守山阁丛书本。又可参教坊记曲名条。)云:
雨霖铃
雨淋铃者,因唐明皇驾回至骆谷,闻雨淋銮铃,因令张野狐撰为曲名。(依御览补。)
全唐诗第壹玖函张祜贰雨霖铃七绝云:
雨霖铃夜却归秦。犹见(见一作是。)张徽一曲新。长说上皇和泪教,月明南内更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