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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长恨歌02(第3页)

郑处诲明皇杂录补遗(据守山阁本又可参杨太真外传下。)略云:

明皇既幸蜀,西南行。初入斜谷,属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音与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时梨园子弟善吹觱篥者,张野狐为第一。此人从至蜀,上因以其曲授野狐。洎至德中,车驾复幸华清宫。上于望京楼中命野狐奏雨霖铃曲。未半,上四顾凄凉,不觉流涕。左右感动,与之歔欷。其曲今传于法部。

若依乐天诗意,玄宗夜雨闻铃,制曲寄恨,其事在天宝十五载赴蜀途中,与郑书合,而与张诗及段书之以此事属之至德二载由蜀返长安途中者,殊不相同。但据旧唐书玖玄宗纪下略云:

[至德二载]九月郭子仪收复两京。十月肃宗遣中使啖廷瑶入蜀奉迎。丁卯上皇发蜀都。十一月丙申次凤翔郡。十二月丙午肃宗具法驾至咸阳望贤驿迎奉。丁未至京师。

是玄宗由蜀返长安,其行程全部在冬季,与制曲本事之气候情状不相符应。故乐天取此事属之赴蜀途中者,实较合史实。非仅以「见月」「闻铃」两事相对为文也。

歌云:

天旋日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高彦休阙史上郑相国[畋]题马嵬诗条云:

肃宗回马杨妃死,云雨虽亡日月新。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

吴曾能改斋漫录捌马嵬诗条载台文此诗,「肃宗」作「明皇」,「圣明」作「圣朝」。计有功唐诗纪事伍陆亦载此诗,惟改「肃」字为「玄」字(又圣明作圣朝),今通行坊本选录台文此诗,则并改「虽亡」为「难忘」,此后人逐渐改易,尚留痕迹者也。但台文所谓「肃宗回马」者,据旧唐书拾肃宗纪略云:

于是玄宗赐贵妃自尽。车驾将发,留上(肃宗)在后宣谕百姓。众泣而言曰,请从太子收复长安。玄宗闻之,令[高]力士口宣曰,汝好去。上(肃宗)回至渭北,时从上惟广平建宁二王,及四军(寅恪案,此言四军,可与旧唐书伍壹后妃传杨贵妃传参证。)将士才二千人,自奉天而北。

盖肃宗回马及杨贵妃死,乃启唐室中兴之二大事,自宜大书特书,此所谓史笔卓识也。「云雨」指杨贵妃而言,谓贵妃虽死而日月重光,王室再造。其意义本至明显平易。今世俗习诵之本易作:

玄宗回马杨妃死,云雨难忘日月新。

固亦甚妙而可通,但此种改易,必受长恨歌此节及玄宗难忘杨妃令方士寻觅一节之暗示所致,殊与台文元诗之本旨绝异。斯则不得不为之辨正者也。又李义山马嵬七律首二句,「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实为绝唱,然必系受长恨歌「忽闻海上有仙山。」一节之暗示无疑。否则义山虽才思过人,恐亦不能构想及此。故寅恪尝谓此诗乃长恨歌最佳之缩本也。(见校补记七。)

【校补记七】

(段后加:)又刘梦得「马嵬行」末句云:

指环照骨明。首饰敌连城。将入咸阳市,犹得贾胡惊。

寅恪案,西京杂记壹云:

[高祖]戚妃以百炼金为??环,照见指骨。上恶之,以赐侍儿鸣玉耀光等各四枚。

盖戚妃与杨妃身份适合,梦得用典精切,于此可见。由是推之,贵妃死后,疑有盗墓之举,刘氏不欲显言之,但其意非指杨妃托身逃遁也。昔友人言,日本有杨贵妃墓,曾见其照片。日本受中国文化甚深,白乐天诗尤具重大影响。长恨歌既有「忽闻海上有仙山」之句,日本以蓬莱三岛之仙山自命,此与彼国熊野有徐福墓者,正复相似,自可不必深究也。

歌云: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邵博闻见后录壹玖云:

白乐天长恨歌有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之句,宁有兴庆宫中,夜不烧蜡油,明皇帝自挑灯者乎?书生之见可笑耳。

寅恪案:南史叁柒沈庆之传附沈攸之传云:

富贵拟于王者,夜中诸厢廊然烛达旦。

欧阳修归田录壹(参考宋史贰捌壹寇准传,及陆游「烛泪成堆又一时」之句。)云:

邓州花蜡烛名著天下,虽京师不能造。相传云是寇莱公烛法。公尝知邓州,而自少年富贵,不点油灯。尤好夜宴剧饮,虽寝室亦然烛达旦。每罢官去后,人至官舍,见溷厕间烛泪在地,往往成堆。杜祁公为人清俭,在官未尝然官烛。油灯一炷,荧然欲灭,与客相对,清谈而已。

夫富贵人烧蜡烛而不点油灯,自昔已然。北宋时又有寇平仲一段故事,宜乎邵氏以此笑乐天也。考乐天之作长恨歌在其任翰林学士以前,宫禁夜间情状,自有所未悉,固不必为之讳辨。惟白氏长庆集壹肆禁中夜作书与元九云:

心绪万端书两纸,欲封重读意迟迟。五声钟漏初鸣后,一点窗灯欲灭时。

此诗实作于元和五年乐天适任翰林学士之时,而禁中乃点油灯,殆文学侍从之臣止宿之室,亦稍从朴俭耶?(参刘文典先生群书斠补。)至上皇夜起,独自挑灯,则玄宗虽幽禁极凄凉之景境,谅或不至于是。文人描写,每易过情,斯固无足怪也。

歌云: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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