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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长恨歌02(第5页)

飞霜殿即寝殿,而白傅长恨歌以长生殿为寝殿,殊误矣。

又云:

有长生殿,乃斋殿也。有事于朝元阁,即御长生殿以沐浴也。

据此,则李三郎与杨玉环乃于祀神沐浴之斋宫,夜半曲敍儿女私情。揆之事理,岂不可笑?推其所以致误之由,盖因唐代寝殿习称长生殿,如通鉴贰佰柒长安四年太后寝疾居长生院条胡梅磵注云:

长生院即长生殿。明年五王诛二张,进至太后所寝长生殿,同此处也。盖唐寝殿皆谓之长生殿。此武后寝疾之长生殿,洛阳宫寝殿也。肃宗大渐,越王系授甲长生殿,长安大明宫之寝殿也。白居易长恨歌所谓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华清宫之长生殿也。

寅恪案:唐代宫中长生殿虽为寝殿,独华清宫之长生殿为祀神之斋宫。神道清严,不可阑入儿女猥琐。乐天未入翰林,犹不谙国家典故,习于世俗,未及详察,遂致失言。胡氏史学颛家,亦混杂征引,转以为证,疏矣。

复次,涵芬楼本说郛叁贰范正敏遯斋闲览论杜牧「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句云:

据唐纪,明皇常以十月幸华清,至春即还宫,未尝六月在骊山也。荔枝盛暑方熟,失事实。

但程大昌考古编駮之云:

说者谓明皇帝以十月幸华清,涉春即回,是荔枝熟时,未尝在骊山。然咸通中有袁郊作甘泽谣,载许云封所得荔枝香曲曰,天宝十四载六月一日是贵妃诞辰,命小部音声奏乐长生殿,进新曲,未有名。会南海献荔枝,因名荔枝香。开天遗事,帝与妃每至七月七日夜在华清游宴。而白香山长恨歌亦言,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则知牧之乃当时传信语也。世人但见唐史所载,遽以传闻而疑传信,大不可也。

寅恪案:据唐代可信之第一等资料,时间空间,皆不容明皇与贵妃有夏日同在骊山之事实。杜牧袁郊之说,皆承譌因俗而来,何可信从?而乐天长恨歌「七月七日长生殿」之句,更不可据为典要。欧阳永叔博学通识,乃于新唐书贰贰礼乐志壹云:

帝幸骊山。杨贵妃生日,命小部张乐长生殿。因奏新乐,未有名。会南方进荔枝,因名曰荔枝香。

是亦采甘泽谣之谬说,殊为可惜。故特征引而略辨之如此,庶几世之治文史者不致为所惑焉。又全唐诗第拾函顾况宿昭应七绝云:

武帝祈灵太乙坛。新丰树色绕千官。那知今夜长生殿,独闭空山月影寒。

似比之乐天诗语病较少,故附写于此,以供参读。

翁方纲石洲诗话贰云:

白公之为长恨歌霓裳羽衣曲诸篇,自是不得不然,不但不蹈杜公韩公之辙也。是乃浏漓顿挫,独出冠时,所以为豪杰耳。始悟后之欲复古者,真强作解事。

寅恪案:覃溪之论,虽未解当时文章体制,不知长恨歌乃唐代「駮杂无实」「文备众体」之小说中之歌诗部分,尚未免未达一间,但较赵宋以来尊杜抑白强作解事之批评,犹胜一筹。因附录于此。

论长恨歌既竟,兹于长恨歌传,略缀一言。今所传陈氏传文凡二本,其一即载于白氏长庆集壹贰长恨歌前之通行本。他一为文苑英华柒玖肆附录丽情集中别本。而丽情集本与通行本差异颇多,其文句往往溢出于通行本之外。所最可注意者,通行本传末虽有「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惩尤物,窒乱阶,垂于将来也。」一节小说体中不可少之议论文字,但据与此传及歌极有关系之作品,如莺莺传者观之,终觉分量较少。至丽情集本传文,则论议殊繁于通行本,如:

嘻!女德无极者也。死生大别者也。故圣人节其欲,制其情,防人之乱者也。生惑其志,死溺其情,又如之何?

又如通行本只有「如汉武帝李夫人」一语,而丽情集本则于敍贵妃死后别有:

叔向母云,其(其当作甚。)美必甚恶。李延年歌曰,倾国复倾城。此之谓也。

皆是其例。而观丽情本详及李夫人故事,亦可旁证鄙说「汉皇重色思倾国」一句,实暗启此歌下半段故事之非妄。又取两本传文读之,即觉通行本之文较佳于丽情本。颇疑丽情本为陈氏原文,通行本乃经乐天所删易。议论逐渐减少,此亦文章体裁演进之迹象。其后卒至有如连昌宫词一种,包括议论于诗中之文体,而为微之天才之所表现者也。寅恪尝以为搜神后记中之桃花源记,乃渊明集中桃花源记之初本。(见清华学报第拾壹卷第壹期拙着桃花源记旁证。)此传或亦其比欤?傥承当世博识通人,并垂教正,则幸甚矣。

综括论之,长恨歌为具备众体体裁之唐代小说中歌诗部分,与长恨歌传为不可分离独立之作品。故必须合并读之,赏之,评之。明皇与杨妃之关系,虽为唐世文人公开共同习作诗文之题目,而增入汉武帝李夫人故事,乃白陈之所特创。诗句传文之佳胜,实职是之故。此论长恨歌者不可不知也。(见校补记八。)

【校补记八】

(段后加:)抑更有可论者,即白香山何以得由盩厔尉召入翰林为学士一重公案是也。旧唐书壹陆陆白居易传云:

居易文辞富艳,尤精于诗笔,自雠校至结绶畿甸,所着歌诗数十百篇,皆意存讽赋,箴时之病,补政之缺,而士君子多之,而往往流闻禁中,章武皇帝纳谏思理,渴闻谠言,[元和]二年十一月,召入翰林为学士。

资治通鉴贰叁柒唐纪宪宗纪元和二年十一月条云:

盩厔尉集贤校理白居易作乐府及诗百余篇,规讽时事,流闻禁中,上见而悦之,召入翰林为学士。

通鉴记此事本于旧书,而所谓乐府及诗百余篇,胡注无释,未知何所确指。考唐之德宪二宗,皆好诗篇,孟棨本事诗情感类「韩翊(寅恪案,「翊」当作「翃」下同。)少负才名」条略云:

李相勉镇夷门,又署为幕吏。韩翊殊不得意,多辞疾在家,唯末职韦巡官者与韩独善。一日,夜将半,韦扣门急,韩出见之,贺曰,员外除驾部郎中知制诰。韩大愕然,曰,必无此事,定误矣。韦就座曰,留邸状报制诰阙人,中书两进名,御笔不点出,又请之,且求圣旨所与。德宗批曰,与韩翊。时有与翊同姓名者,为江淮刺史,又具二人同进。御笔复批曰,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青烟散入五侯家。又批曰,与此韩翊。韦又贺曰,此非员外诗也。韩曰,是也,是知不误矣。时建中初也。

及下附论(丁)元和体诗所引,唐语林贰文学类文宗欲置诗学士条李珏之语。据此可知,唐代好诗之主,皆喜观览当时文士作品。但帝王深居九重,与通常人民隔绝,非经由宦寺之手,必无从得见此等当时新作品。白氏长庆集壹宿紫阁山北村诗有「主人慎勿语,中尉正承恩」等句,同书贰捌与元九书云:「闻宿紫阁村诗,则握军要者切齿矣。」依日本花房英树白氏文集之批判的研究第三部作品与篇目索引综合作品表,宿紫阁山北村诗作于元和五年,而元和元年十一月至五年九月之神策中尉,即所谓握军要者,乃吐突承璀,则宿紫阁山北村诗宪宗是否得见,殊不可知。以常情论,神策中尉似不应采进此诗也。由是言之,长恨歌之所以为宪宗所深赏,并阉寺视为与彼类无涉之作品,可以推知。今试释长恨歌内容有二特点:一为杨玉环虽极承宠爱,而终不得立为皇后,二为此诗描述神仙之韵事风情,为当时诗人所不能及。第一点详见下引第伍章新乐府李夫人篇所引旧唐书宪宗懿安皇后郭氏传。第二点详见新乐府海茫茫篇所引杜阳杂编。兹不多赘。又第叁章连昌宫词引新旧唐书谓元微之由宦者崔潭峻采进连昌宫词,穆宗乃大悦,遂召入翰林。连昌宫词有二特点,即销兵、望幸两事,最可迎合穆宗及宦寺之心意。呜呼,微之与乐天,邪正区别,当时及后世固有定品,岂知俱藉连昌宫词、长恨歌两诗中有合于人主及宦寺之心意而得为翰林学士耶?乐天之由盩厔尉得召入为翰林学士一重公案,至今似尚无道及者,遂发其覆,附论之于此,以俟通人之教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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