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最后这句话范卢风憋在心里没敢说。
这些话,柳忆春倒是真的听进去了,但不是以范卢风设想的方式。
她其实真的有些苦恼。
这次保下郁冬,她完全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本以为沈雍说什么也不会同意,最后得她自己再想想办法。
她甚至连此事的后续都想好了——他们两个因此爆发激烈争吵,两看生厌,再无往来。
正好如了她疏远沈雍的意。
可现在倒好,他二话不说又是直接一个大让步,还真给她整不会了。
她能感觉到,决定任命郁冬之后,他有很多事情需要妥善处理。这些日子他天天早出晚归,连找她做那些没羞没臊事情的时间都没有,简直忙得不可开交,她都看在眼里。
唉,怎么最近每次要疏远他不成,都反倒让他进一大步啊!
这么没底线,恋爱脑真是惹不起。
柳忆春十分纠结地皱着眉,几度对着范卢风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范卢风不知她心里在琢磨些什么,只当她是被自己的话给打动了,便也待在一旁默默饮茶,给她留了充足的思考空间。
然而,他觉得自己实在是跟不上她跳脱的思绪,只因她沉默着发了会儿呆后,突然向那卖凉茶的老者走去。
“请问您今年贵庚?”
老者见她走来,连忙放下水桶起身回话,身子躬得很低,“回贵人,草民约莫有五十了。”
柳忆春惊了,她感觉他看起来明明像七十岁的老人,脸上褶子很深,背驼成了不正常的弧度,像是早已被生活压弯了腰。
“家中可有子女?”
老者放松了些,“有的,多着呢。”
柳忆春皱眉,“子孙满堂,何不在家享福,还要来这官道旁劳心劳力?”
她从方才就感觉很不舒服,这个老爷爷的身体条件根本不适合干活,但方才观察下来,就连装满水的水桶,都是他自己提的。
力气不够,就一点点挪,挪到浑身发颤,挪到满头大汗。像一棵已经失去水分、不再柔韧的干枯黄竹,逐渐被无法承受的力道压到极致,让人心惊他下一刻就要断掉。
实在看不下去了,她才过来打断他。
时辰尚早,天还不到最热的时候,茶棚里只有柳忆春这一桌客人,倒是不妨碍他做生意。
老者听了她的问题,又打量了一下她的装束,脸色比方才更苦,浑浊的眼也几乎要渗出泪来。
“早些年有自己的地,人老了还能歇一歇。可现在农人手上都没有土地了,家里的小子们没日没夜地帮那些大族种地,一年到头却连吃饱饭都够呛。”
“没办法,家里还有娃娃要吃饭呢,能赚一文是一文啊。”
柳忆春沉默了。
出生在讲法治文明、人人都能吃饱饭的时代,她已经忘了,时间往回倒几十年,大部分人都需要靠种地谋生,而再往回倒的话,大部分农民甚至连属于自己的土地都没有
地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可以随意打杀佃农,甚至极其变态的地主还要求享有佃农家女孩的初。夜权。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其实方才见到他刻意洗干净的那双手时她就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同样因为常年干重活而变得畸形的手,又同样会在为她端来饭碗时洗得额外干净。
其实,她根本恨不起来她的父母,即使在成长的过程中他们给她的教育堪称暴力。
上大学之前,她并不知道他们那样对她是不正常的。而上大学之后,见到了各种不同家庭背景成长出来的同学,那些也许本该是恨的东西,逐渐化成了一股深深的无力。
她的父母,一辈子付出很多,却得到很少。扛起了修建高楼的每一袋水泥,擦亮了写字楼里每一块瓷砖,但他们亲手建成的一切没有一样属于他们,甚至在隐隐排斥他们。
嫌弃他们又脏又丑,嫌弃他们粗陋不堪。
就像此刻眼前的这些老者一样。
她的父母,也只不过是见识到了世界的巨大不公、吃够了身处最底层的苦,才那样扭曲地推着她往上爬罢了。
不过可惜的是,在他们的视线边界之外,“成功”的柳忆春也只不过在是以另一种形式被剥削而已。
本质上,她和他们一样,只是一个不断燃烧自己来为那些庞大的阴影一般的食利阶层提供运转动力的工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