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感觉自己是幸运的,这种感觉在归家的时候格外强烈。
在我一百二十岁之前的人生,常常是循规蹈矩并偶尔跳脱的。循魔族的规,蹈学堂的矩,至于跳脱,是家里关起门来的事。
“阿泠!”一声稚嫩的童音不厌其烦地准时准点响起。
不用抬头,我都知道是谁。掀了掀眼皮,难得大发慈悲地给他一个有屁快放的眼神。
“学堂附近新开了一家烤牛肉的小摊子,今天跟我一起去尝尝?我请客。”姚亦云向来对姚泠安的情绪好坏具有敏锐地洞察能力,今天没有一巴掌给自己拍飞,显然是心情极好,于是原本到嘴的话换了个说法,金灿灿的眼睛转了一圈,眨了眨。
“不去。”我嗤笑一声,就知道这小子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把书袋甩上肩,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我准备走了。
余光却发现姚亦云有跟上来的意思。真是好脸色给多了,“敢跟着我给你腿打断。”
见他不动了,我才大步离开了学堂。
姚亦云旁边一个男生有些胆怯地戳了戳他,姚亦云看过去,将人吓了个机灵。
“云哥,今天澈少主回来。”男生嘟嘟囔囔地,说出来的话如同蚊蚋。
“呵。”姚亦云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手中的纸张被捏皱,最后被随意塞进了书袋里。
学堂的路并不长,门口毫不意外地站了个高挑的身影,距离不近也不远,但我知道姚泠澈一定看见了自己。
嘴里不成调子的歌零零落落地散在空气中。等能看清姚泠澈眉眼的时候,她已经自然地接过了我肩上的书袋。
姚泠澈比我大两百岁,是魔族里最先觉醒空间能力的,当然,也是我的亲姐姐。族里那些老头子看她的眼神,总像是看一块肥得流油的肉,三天两头的派她往外跑,做些神神叨叨的任务。
“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我偏头看她,故意把尾音拖长,“大~忙~人~”
“事情办完了,当然要来接我们家的宝贝小公主呀。”姚泠澈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一缕长发调皮地从耳后出逃,我在她纯金色的眼中捕捉到了明显的愉悦。看来这次任务很顺利。
于是我也就懒得再接话,悬了三年的心稳稳落了回去,我开始琢磨一会让姚泠澈做些什么吃食。
我和姚泠澈走过长街,一路上不断有人停下来行礼。
“澈大人。”
“少主。”
姚泠澈一一颔首,步子没有慢半分。我跟在她身边狐假虎威地享受这些注目礼。其实他们也会对我行礼,我是姚家嫡女,是姚族长的二女儿。但更多时候,他们看我的眼神,是“澈大人的妹妹”,而不是“姚泠安”。
我不太在意这些,甚至有些喜欢。因为他们总会让我知道我有一个多么令人艳羡的姐姐。
“怎么笑得这么开心?”姚泠澈总是对我笑得很温柔,她顺手揉了揉我的发顶,把我刚理好的头发揉成了鸡窝。
我瞪她,她就只是笑,我在这笑里变得底气不足起来,于是我自认凶狠的表情也只能变成色厉内荏。
她怎么能笑得这么犯规呢?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全身上下所有的攻击性都被卸下,连那一点天生的冷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姚泠澈,真犯规。
回到家的时候,我还没有想好让姚泠澈做什么大餐,母亲就早已让人摆好了饭。满满一桌子,全是我爱吃的。我瞥了一眼姚泠澈,她正低头洗手,水穿过她的指缝,在本就莹白的肌肤上留下点点水渍,像珍珠。
“看什么呢?”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弹了我一脸。
她故意的。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我没有用问句。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阿澈、小安,进来吃饭了。这些都是阿澈回来做的,小安你不是总闹着要吃姐姐做的饭吗,快来尝尝。”母亲的声音隔着堂屋到饭厅二十五步的距离恰到好处地传来。
姚泠澈应了一声,牵起我的手往屋里走。她的手向来很暖,刚接触过凉水,触感便有些温凉,指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些薄茧,那是经过三百一十二年日夜不停训练留下的痕迹。
我没有挣脱,难得顺从。
姚泠澈做的饭菜总能精准抓住我的胃,和她的人一样。
一顿饭吃得很是喧闹。家里总是这样,父亲总有说不完的话,当姚云澈在场的时候这种话多便会更加一发不可收拾,母亲总是最佳的听众,姚云澈总能跟上他跳脱的话题,至于自己,平日总会嘴毒几句。
不过今日,我懒得搭理他们。
饭后,她拉着我坐到院外的老面包树下,天空很亮,月光撒下来照出我们的影子。
“姚泠澈。”我喊她。
“小安。”她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