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族母挪开视线,“没人能夺走我的骨血,哪怕是老师。”
尽管她自己不同意,但下属不能贸然反抗首领的命令。
依据部落的规则,唯有夺取虎娇娘的地位,成为新的统治者才行。
别无他选,族母唯有绝望地对虎娇娘发起了决斗。
可虎娇娘毕竟是她的老师,是西域中最强大的老虎,她再如何努力也无法抵抗。
也正是在那场决斗,她被虎娇娘撕开了半张脸、弄瞎了眼,大败下风。
败者食尘,结局已定,族母不得不服从命令。
她那才刚产下腹中的孩子,连脸都没有看清,便裹在襁褓中给了虎娇娘。
唐夜烛轻轻叹了口气,道:“夺子之痛,你是因此报仇,后来杀了她?”
“什么?不,”族母嗤笑了声,道,“你们中原人还是不懂,我输了决斗,便不会再有其他逆心。心中再恨,再气,老师她也是部落的主人,那个孩子已经不是我的。只是…”
部族中只有两头老虎,娇娘以及族母。族母虽不及虎娇娘,但也十足强悍狂猛,诞下的胎儿自然个头很大。才出生就能看出骨量沉重,未来一定是虎中娇子。
但那本该强大健硕的虎胎,到了娇娘手中,却没有撑过三十日。
这孩子简直如同被厄运诅咒一般,刚出生还好好儿的。
却无论虎娇娘如何照顾,也仍然越发虚弱,不吃饭不喝水,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死了。
回忆着这些的族母,眼神远远地看着天,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谢观止不忍多说什么,挨着族母坐下,静静地继续听她讲。
“查不出什么病来。”族母缓缓道,“我们所有人都明白。孩子并非有病,只是娇娘命中注定霸占的森林那么大,大到容不下任何别的东西。她是一头危险、伟大的老虎,无法驻足,必须一直奔跑。”
无论如何,失去了第二个孩子的虎娇娘难以为继。
暂且不说引领族群前进,虎娇娘每天不吃不喝,连话都不想说。她早晚都只是看着远处的方向,似乎在期盼着那里能够走来谁的身影。
无论别人如何劝慰,虎娇娘都表现得仿若梦还未醒。
不日,众人晨起准备狩猎之时,发现虎娇娘的帐子空空如也。她一个人抛却自己亲手建立的族群,离去了。而过去几周之后,他们在一口已经干涸的绿洲发现了虎娇娘的尸体。
她自刎而死,老虎就连尸体也十分威严,甚至没有野狼胆敢靠近。
“按照等级,我继承了族群,成为现任族母。”族母轻叹一声,手里捻着自己的刀柄,闭起双眼道,“老师死了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说起她的事。许多人认为她疯了,早年手里有太多血,于是被报应成一个夜鬼迷眼的疯人。”
谢观止心中浪涛汹涌,不禁想到拓跋虎一直在找娇娘,而娇娘也一直在寻找拓跋虎。
倘若…两人能早些遇见,会不会就不是这样了。
唐夜烛接话道:“而你不是这么认为的。”
“对。”族母笑声,肩膀跟着耸了耸,叹息道,“她是个伟大的人。不过能为人所用便被爱戴,失了力气就被嘲弄。但我知道……就算没有这个命,她想体验凡人的儿女情长和快乐,何错之有呢。”
言罢,沉默许久,没人说话。
族母眼睛转了转,似是感觉气氛太过沉闷,无趣地丢把沙子,道:“行了。我不介意假装是老师,随着那孩子日益长大,许多事情,她都会明白的。她现在需要一个母亲,而我,也很想我的孩子…你们中原话怎么说来着,相依为命?”
“嗯。”谢观止点点头,轻声道,“谢谢你。”
忽然天上云开,月光婆娑。
族母凝神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陡然起身道:“不客气。听够故事,回去睡吧。今晚就要来消息了。”
谢观止与唐夜烛对视一眼,问道:“消息?”
族母领着二人一路往回走,神情略显焦躁:“对。一月之末,连续三天都是满月,这是女娲的信号……啧,明明已经很久不来了。”
“信号?”谢观止快步追上去,“这是在向你传递信息吗。”
“嗯。”族母快步滑下沙坡,越走越急,解释道,“满月是女娲的信号,意味着她想要献祭。而具体献祭的内容、在看到三天满月之后,部落的首领会梦到。”
言罢,几人已经走回山谷。族母从腰上抽出一个骨角,用力一吹。
方才还在享受酒肉的族民顿时瞪大了眼,脸色惨白地扑灭篝火,迅速各个钻回自己的帐篷里去。
白微兰也被带着离开,她临走和谢观止远远对上视线,用眼神确认没事,才放心离去。
“好了,都快去睡吧。”族母将手一挥,也回到自己在高处的帐篷。
不过十几秒的功夫,热闹的宴会之景已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