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澈眉心微微聚拢,额头肌肉收缩,最后整个眉弓都压了下来,在眉间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虞曼看清了这个变化,也看到了更多的东西从明澈的眼睛里涌出来。一层一层的,有些已经冻结了,有些还在燃烧。克制了很久的东西一旦克制不住,溢出来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
有一样东西,形状很像恨,又不完全是,它比恨更复杂,更旧,更疼。
“虞曼,我觉得荒谬。在那晚之后,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让我觉得荒谬。”
不需要指明是哪一晚,她们都知道。
明澈把手腕从虞曼手里抽出来,蹲下身,和虞曼的视线平齐了。
池水在虞曼肩膀附近轻轻拍打着池壁,毛巾从她肩上滑下去一半,她没有伸手去扶,就这样待在水里,仰着脸,承受着明澈的目光。
“你想做什么就做了,想说什么就说了,因为你从来没有得到过你无法承受的后果,是吗?”
“也没有你得不到的东西,所以我的拒绝,我的反应,让你觉得有新鲜感?挑战感?是吗?”
每一个问句都不等虞曼回答就接上了下一个。
“追求?”
明澈咬住这个词,像咬一颗碎掉的牙,硌得生疼。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她的手从池沿伸下去,手指扣住虞曼细瘦的腕骨,将她拉近,近到能看清虞曼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很模糊,也很扭曲。
原来浓烈的情感真的会让人变得面目狰狞,不管里面的成分是爱还是恨。
但她不打算藏了,曾经的明春来在这个时刻一定会沉默地退缩,用不制造任何冲突的方式把那些话咽回去,咽到胃里,让胃酸慢慢腐蚀掉。
明澈不会。
“是像曾经那样的□□关系?还是我们之间始终没有存在过的……”
“爱?”
明澈笑了。
笑容和笑这个字的本义又毫无关系。只是嘴角牵动了,眼底还是冷的,颧骨的弧度也是错的,整张脸的肌肉拼凑出一个只有形状没有内容的笑。
“可是你忘了吗?你亲口说过的,那不是爱,你没有爱过我。我倾注向你的,也不是爱。”
“是什么?”
“是感激,仰慕,崇拜,是一个分不清自己情感成分的人的畸形结合体。”
她重复着六年前虞曼对她说过的话。每个字都没有经过回忆的过程,它们不需要被想起来,它们就长在她的脑子里。
“你不要那样的东西,在离开你后,我也就把它仔仔细细剥来看了,你说得对,不是爱。”
“我确定了,我不爱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虞曼的睫毛颤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距离这么近,是看不到的。
“你给予我资源,引导和情感回馈。我回报给你你想看到的潜力和成长,以及让你感到放松安心的存在,所以你看啊……”
“我们过去就是一场公平无比的交易。时至今日,我们终于达成了同样的共识。”
毛巾已经完全从虞曼肩上滑下去了,漂在水面,被池壁的回流推得慢慢旋转。她的两只手垂在水面以下,看不到,只有肩膀以上的部分露在外面,湿发,苍白的脸,失去血色的唇。
眼睛也是湿的,沉沉的湿,让她的瞳孔看起来比平时更深更暗。
“你真的……这么想我们的过去吗?”
明澈没有见过虞曼这个样子。
虞曼是什么样的?永远从容优雅,任何场合都能控制自己的表情语气和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