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妮点着头,这也是她来的原因。毕竟手头上洗衣服的伙计还不能丢。
「我们会把一件『连衣裙』拆成好几道工序。」安妮小姐指着黑板上画好的连衣裙,和领子,袖子等拆解的图样。「有人专缝袖子,有人专上领子,每做好一样,我们就按件算钱。」
大安妮愣住了。在她几十年的人生里,一件衣服就是一个整体,从裁到缝都得是一个人经手,这才是「做活儿」的规矩。一件衣服拆得七零八碎,还能叫一件衣服吗?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想过「做衣服」这件事本身,还能被拆开。
盯着被拆解的裙子图样,她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裙子如果做起来真这么简单方便,干脆叫「方便裙」算了。
安妮在介绍的时候。米芙小姐同时在黑板上写字。
「啧啧,」旁边立刻响起了窃窃私语,「这黑人不止会看,还会写哩!」
大安妮撇了她们一眼,用一种听不得人大惊小怪的口气说道:人家可有文化,是贵妇人的私人秘书。可她自己也差点忘了,吉米以前跟她提起这位米芙小姐,说她认得字,还会算账时。她一直只当孩子瞎说,打心眼里觉得,黑皮子的人能有多大能耐?
等写完了,安妮小姐指着那堆单词和数字,说:「做工的价格是透明的,多劳多得。上一个袖子,两分钱;缝一个领子,三分钱;锁一件裙子的边,一分钱。」
大安妮盯着黑板,心里琢磨开了。可以找个最容易上手的部件学着做。她搓了搓指节宽大的手,最重要的是,冬天能在屋里干活,不用顶风冒雪出去揽活儿了。屋里再冷,总比在外头强。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炉边,就着火光缝袖子的样子。
「做完的活儿我们定期回收,暂定一周收一次,检查合格就当场结钱,绝不拖欠。」
周结,甚至可能是交活就结!女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大多露出了心动的神色。大安妮心里也踏实了几分,如果真能实现,这比浆洗衣服时某些主顾拖拖拉拉,一个季度都没结算爽快多了。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中间又抽了一次奖,气氛愈发火热。快到结束时,安妮小姐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女士们,」她声音清晰地说,「想要接咱们成衣店活计的,接下来需要参加一个培训。」
她目光扫了一圈,确保每个人都在听。
「培训还在这个仓库,连续三天,每天只占大家两个小时。下午两点到四点,不耽误大家准备午餐和晚餐。」
下面有妇人小声议论起来,似乎在权衡时间。
安妮提高了些声音:「只要保证能来两天,就算完成了。我们会做个简单的登记。」她指了指旁边桌上新铺开的一张纸和墨水笔。
「培训做什么呢?」有个胆大的妇人扬声问。
「就是教大家怎么统一地缝袖子、上领子。」安妮耐心解释,「我们会提供针线和练习的布头,大家亲手做做看。很简单,只要想学就能学会。」
「那……培训完了呢?」又有人问。
「培训满两天,并且手艺达到我们裁缝师傅要求的女士,就可以正式从我们这里领取布料和针线工具,带回家去做了。第一次领料,不需要任何押金。」
不需要押金?大安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给人浆洗衣服这么多年,哪次不是自己带皂角、自己准备搓衣板?有时候遇到不好说话的犹太家庭,还要求交押金,生怕她把衣服洗坏了。不说自己,下东区的人出去找活儿哪个没遭过白眼,穷人就代表着不可信,找活儿干哪次不是求爷爷告奶奶,押金、保证金名目繁多?东家防工人像防贼一样。这安妮小姐,怎么敢这么相信她们这些陌生人?
再看看周围人的神情,这话确实让不少人彻底安心了。不需要先交钱,还能免费学手艺,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大安妮就听到赫梅尔和她一起来的邻居,在那里小声议论:两个小时不算长,挤一挤总能腾出空来。
紧接着,进行了最后一次抽奖。所有妇人都紧紧攥着自己的号码纸,连呼吸都放轻了。大安妮捏紧了小纸片,心里默默念着上面的数字。
米芙小姐把手伸进木箱,摸出一张纸条,朗声念道:「十七号!」
「是我!是我!」一个坐在后排的年轻黑人姑娘猛地站起来,高兴得直跺脚,她挥舞着手中的纸条,脸上绽放出巨大的笑容。周围同样来自布鲁克林黑人社区的女人立刻围了上去,抱着她又笑又跳,甚至即兴哼唱起一段轻快的小调,为她庆祝。整个仓库都充满了她们由衷的欢笑声。
只有唐娜,带着孩子,一个招呼没打,就走了。
大安妮没去理她。虽然心里也有点遗憾:厚实的羊毛围巾,终究与自己无缘了。但这点失落,很快就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
她望着前方耐心解答众人问题的安妮小姐,又看了看旁边低头整理报名名单的米芙小姐。这两位小姐做事认真,待人又实在。她心里忽然透进一道光,要是吉米将来能一直跟着他们做事,那孩子的机灵劲儿才有了合适去处……自己必须得表现好一点,跟她们亲近一些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