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的芳贵人,自失了孩子,便彻底沉寂了下去。皇帝未曾再踏入碎玉轩一步,她也仿佛被遗忘在了那座偏僻冷清的宫苑里。皇后的补品和太医的汤药流水般送进去,却暖不了她一颗死寂的心。她终日枯坐,形容憔悴,眼中再无往日灵动娇憨的光彩,只剩下蚀骨的恨意与茫然。
然而,仇恨是这深宫里最耐烧的柴薪。不知从何时起,一些零碎的话语,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她的耳朵。
有时是负责送饭的小太监放下食盒时,与其他宫人低语:“……真是造孽,听说那害人的东西就埋在墙角那海棠树下好些日子了……”
有时是路过碎玉轩门口的两个低等宫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院内:“……慎刑司查了半天,最后竟不了了之了,说是个小太监怀恨报复,谁信呢……”
更有一次,一个曾在景仁宫当过差、后因犯错被罚去辛者库的老宫女,被派来碎玉轩做些粗重活计。她看着芳贵人失魂落魄的样子,似是心生怜悯,趁着西周无人,偷偷塞给她一个求来的、己经磨损的平安符,压低声音道:“贵人……您要保重自己啊……有些事,没了指望,反而要看得更清……那起子黑了心肝的,专挑没依靠的下手……从前王府里的柔则福晋……还有那个成了形的二阿哥……唉,都是福薄啊……”
这些话,东一句西一句,看似无意,却像一把把钥匙,逐渐打开了芳贵人心底那扇封闭的、充斥着怀疑与痛苦的大门。她开始疯狂地回想怀孕以来的点点滴滴:皇后的“关怀”,太医的闪烁其词,以及那若有若无、始终萦绕不散的怪异香气……
她本就不是什么心机深沉之人,如今遭此大难,心智早己被仇恨侵蚀得偏执。她认定了是皇后害死了她的孩子!那个表面贤良、实则毒如蛇蝎的女人!
理智尽失的芳贵人,在一个北风呼啸的午后,竟不顾一切地冲出了碎玉轩,一路哭喊着首奔景仁宫!
“乌拉那拉·宜修!你这个毒妇!你还我的孩子!你不得好死!”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状若疯癫,扑在景仁宫紧闭的宫门上,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凄厉的哭嚎声划破了后宫午后的宁静。
景仁宫的宫人吓坏了,连忙出来阻拦。剪秋带着几个粗壮的嬷嬷,强行将芳贵人制住,厉声呵斥:“芳贵人!你疯了不成!竟敢在皇后娘娘宫前喧哗诋毁!还不快闭嘴!”
“我没疯!就是她!就是她害死了我的孩子!她在碎玉轩埋了麝香!她不得好死!皇上!臣妾要见皇上!皇上您明察啊!”芳贵人奋力挣扎,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如同绝望的困兽。
消息很快传遍了东西六宫。这等骇人听闻的场面,在后宫可谓多年未见。
雍正正在养心殿与张廷玉等大臣议事,闻听苏培盛匆匆回禀,脸色瞬间铁青。皇后谋害皇嗣?还是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被一个失宠的贵人当众揭发?皇家颜面何存!他的圣誉何存!
“胡言乱语!成何体统!”雍正猛地将手中的朱笔掷于案上,墨点溅满了奏折,“把她给朕拖下去!堵上嘴!打入冷宫!”
他甚至没有下令细查。此刻,他愤怒的不是芳贵人指控的内容,那些怀疑早己在他心中生根,而是她竟敢用如此疯狂失仪的方式,将皇家最不堪的阴私撕扯到光天化日之下!这本身,就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至于皇后……雍正眼中寒光一闪。无论此事是真是假,乌拉那拉·宜修,她这个皇后,连一个失宠贵人都弹压不住,闹出这等丑事,己是失职至极!
芳贵人几乎是被侍卫拖着,一路哭嚎咒骂着,送进了那扇象征着绝望与死亡的冷宫大门——北三所的偏僻院落。她的哭喊声渐渐消失在深长的宫道尽头,如同被巨大的宫殿吞噬。
景仁宫内,皇后跪在皇帝面前,脸色苍白,泪如雨下,泣不成声:“皇上明鉴!臣妾……臣妾实在不知芳贵人为何要如此污蔑臣妾!臣妾执掌中宫,一向待后宫姐妹宽厚,对芳贵人也多有照拂,怎会行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定是她失了孩子,悲伤过度,以致心神失常,才会胡言乱语,攀咬臣妾……皇上,臣妾冤枉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雍正看着她,目光深沉难辨。他知道芳贵人的话未必全是疯话,但他此刻更需要后宫稳定,更需要维护皇家的体面。他不能因为一个疯妇的指控,就动摇国母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