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家抬旗,此等光耀门楣、震动朝野的大事,自然在前朝后宫激起了千层浪。颂芝将外头听闻的种种奉承庆贺之言学与年世兰听时,年世兰只是淡淡一笑,随即对翊坤宫上下下了严令:“外头如何,本宫不管。但翊坤宫的人,都给本宫谨言慎行,不许张扬,更不许借着此事在外头生事。若让本宫知道谁狐假虎威,仔细你们的皮!”宫人们凛然遵命,将那份与有荣焉的喜悦死死压在心底,不敢表露分毫。
消息传到承乾宫,甄嬛闻之,心中感慨万千,五味杂陈。昔日年羹尧权倾朝野,年家煊赫一时,而后跌落尘埃,如今竟又以这般“济世之功”重得圣心,甚至更上一层楼,首接抬入了上三旗。这起落沉浮,怎能不让人唏嘘?沈眉庄前来做客,二人说起此事,相对无言片刻。
“无论如何,皇贵妃娘娘母家得此殊荣,按礼,我们都该去道贺的。”沈眉庄轻声道,打破了沉默。
甄嬛点头:“姐姐说的是,礼数不可废。只是……”她面露难色,“这贺礼,却要好好思量。既不能太过敷衍,惹人轻视,可你我如今……”她未尽之语,沈眉庄自然明白。她们二人早己恩宠不再,除了内务府按份例发放的那些东西,再无额外赏赐。沈眉庄还好些,母家尚在京城,总能想方设法托人送些银钱物件进宫打点。而甄嬛,家族倾覆,自身难保,真正是囊中羞涩,捉襟见肘。
沈眉庄看出她的窘迫,握住她的手,温言道:“礼物贵在心意,不在价值连城。皇贵妃娘娘什么珍奇没见过?咱们量力而行,送上真心实意的祝福便是。我那里还有一尊前儿得的白玉送子观音,寓意极好,质地也算温润,便以我们二人的名义一同送上,你看可好?”
甄嬛心中感激,知道这是眉庄在体贴她,却也不愿全然依附,只道:“姐姐心意,妹妹心领了。只是这礼,还是分开准备更为妥当。我再想想办法便是。”
送走沈眉庄,甄嬛独坐殿中,只觉心中苦闷郁结,难以排遣。自身处境之艰难,与前程之渺茫,如同无形枷锁,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对比年世兰此刻的风光无限,更觉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她需要有人点拨,需要一丝支撑。鬼使神差地,她想起了深居简出的端妃。
延庆殿内,药香弥漫,依旧是一派沉寂景象。端妃齐月宾倚在暖榻上,听甄嬛隐晦地吐露心中苦闷与对世事的感慨,苍白消瘦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宫里啊,”端妃的声音虚弱却清晰,“从来都是如此。皇上偏爱谁,谁的日子就能好过些。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她咳嗽了两声,目光幽深地看向甄嬛,“我老了,又拖着这病怏怏的身子,早己是灯枯油尽,争不动,也没法子争了。可你还年轻,莞常在。”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还没被打入那见不得人的去处,能争,还是要争一争。总不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落到如芳贵人一般的惨状。”
“芳贵人?”甄嬛入宫多年,竟从未听说过此人。
端妃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怜悯,又似警示,简单说道:“她是潜邸时的旧人了。雍正元年时,被人算计,失了孩子。承受不住丧子之痛,悲恸过度,乃至……失了心智,做了些不该做的事,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皇上震怒,将其废为庶人,打入了冷宫。如今,怕是早己没人记得她了。”
从延庆殿出来,“芳贵人”三个字如同鬼魅般在甄嬛脑中盘旋不去。一个失子、失宠、最终被打入冷宫的悲惨形象,在她心中逐渐勾勒出来,带着不祥的预兆。一种强烈的好奇与莫名的恐惧驱使着她,她迫切地想知道,那“冷宫”究竟是何模样,那“芳贵人”又是何等境遇。
终于,她寻了个由头,悄然甩开了跟随的宫人,独自一人,凭着记忆中和宫人偶尔提及的方位,向着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走去。
所谓“冷宫”,并非某座特定的宫殿,只是靠近神武门的一排低矮破败的宫院。此处地处偏僻,常年少见人迹,宫墙斑驳,杂草丛生,弥漫着一股陈腐、荒凉的气息。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关押失势获罪妃嫔的场所,“冷宫”之名不胫而走。
甄嬛找到看守的老太监,塞了一块碎银子,那老太监浑浊的眼睛瞥了她一眼,并未多问,只默默指了指最里面一间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