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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4页)

父亲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调子高声说,然后才吃起来。一个并不怎么大的饭团,他却好不容易才吃下去。

我觉得,这列被煤烟熏黑的古旧列车似乎不是要开往京都,而是要驶向死亡车站。有了这种想法,每次钻隧道时车内弥漫的煤烟,便都带着一种火葬场的气息。

然而,真的站到鹿苑寺山门前时,我却按捺不住心脏的狂跳,因为我马上就能瞻仰世上至美之物了。

夕阳西坠,群山沐浴在霞光中。几名游客和我们父子先后钻过这扇大门。门的左侧是环绕钟楼的梅林,枝头还挂着几朵残花。

正殿前长着几棵大栎树,父亲站在门口,请求通报。回复说住持正在会客,希望我们等二三十分钟。

“趁这个时间去金阁转转吧!”父亲说。

他说这话,似乎是为了向我这个做儿子的展示,自己靠面子就能免费进去参观。然而,无论是卖票和护符的人,还是门口检票的人,都已不是父亲十多年前常来时的面孔了。

“下次再来的时候,说不定又换人了。”

父亲神情冰冷地说。然而,我感觉父亲已经拿不准有没有“下次再来的时候”了。

不过,我还是故作少年姿态(只有在这种时候,只有在故意演戏的时候,我才像一个少年),兴高采烈地走在前头,几乎是跑着过去的。没想到,魂牵梦绕多年的金阁,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在我面前展现了全貌。

我站在镜湖池的这一边与金阁隔池相望,金阁的正面沐浴在夕阳余晖中。漱清在对岸左侧半隐半现。稀稀拉拉漂浮着水藻和水草的池面上,映着金阁精致的倒影,看上去比金阁本身更为完整。夕阳被池水反射到各层屋檐内侧,光影摇曳。同周围的亮光相比,反射到屋檐内侧的波光更加鲜明耀眼。威风凛凛的金阁就像一幅夸张的透视图,给人一种略微后仰的感觉。

“怎么样,很美吧?第一层叫法水院,第二层叫潮音洞,第三层叫究竟顶。”

父亲把瘦骨嶙峋的手搭在我的肩头。

我变换着各种角度眺望金阁,有时还会偏着脑袋去看,但我心中没有丝毫感动。这只是一座又老又黑的三层小楼而已。阁顶的金凤凰看上去也不过是一只落在那里歇息的乌鸦,岂止是不美,甚至给人一种不和谐、不稳重的感觉。我不禁纳闷,所谓美,难道会是这样不美的东西吗?

如果我是个谦虚好学的少年,也许会在这样轻易地感到失望之前,哀叹自己鉴赏力不足吧。遭到了憧憬已久的绝美之物的背叛,我痛苦得难以自持,一时间竟完全做不出任何反省。

我怀疑金阁掩藏了真正的美,将它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为了保护自己,美是有可能欺骗人眼的。我必须更靠近金阁,摒除被我视为丑陋的障碍,检查一个个细节,亲眼看到美的核心。既然我只相信亲眼见到的美,采取这种态度也是理所当然的。

接着,父亲领着我恭恭敬敬地登上法水院的外廊边。我首先看到了玻璃箱中精致的金阁模型。我很喜欢这个模型,它反倒同我梦想中的金阁更接近。大金阁中藏着一个模样完全相同的小金阁,这让我想到了无限的嵌套循环,就像大宇宙中存在小宇宙,小宇宙中存在更小的宇宙。我终于可以展开想象了。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比这个模型小许多许多,但同样完整的金阁,以及一个比真正的金阁大无数倍,几乎囊括了整个世界的金阁。

不过,我并没有一直在模型前驻足。父亲接着带我来到大名鼎鼎的义满像前。这尊木像用的是义满削发为僧后的法号,称作“鹿苑院殿道义之像”。

在我看来,这也只是一尊被熏黑的古怪偶像罢了,没有一点美感可言。上到二层潮音洞,看了天棚上相传为狩野正信[28]所绘的天人奏乐图。又上到顶层究竟顶,看了到处残存的可怜的金箔痕迹,我全然不觉得它们有多美。

我倚在细细的栏杆上,呆呆地俯视着池面。在夕阳的映照下,这一泓池水仿佛一面锈迹斑斑的古代铜镜,金阁的身影直落在镜面之上。在水草和水藻下方,遥遥地映出傍晚的天空。这片傍晚的天空同我们头顶的天空迥然不同,它清澈明洁,充满寂光[29],从下方和内侧把这地上的世界完全吞没,而金阁就像一只布满黑锈的纯金巨锚,沉入其中。

我们父子二人瞻仰金阁之后,又回到正殿大门,由人领着,穿过宽阔的长廊,来到大书院住持的房间。从这里放眼望去,闻名遐迩的“陆舟松[34]”所在的院落一览无余。

我穿着学生服跪下,规规矩矩地正襟危坐,而父亲进屋后便立刻放松下来。父亲虽与这里的住持出身相同,福气却大不一样。父亲重病缠身,虚弱不堪,满脸苦相,而道诠法师肌肤白里透红,简直就像一道粉红色的点心。法师的书桌上,从四面八方寄来的小包裹、杂志、书籍、信件堆积如山,全都未及启封——金阁寺香火之旺,由此可见一斑。道诠法师伸出胖嘟嘟的手指,拿起一把剪刀,麻利地拆开了一个小包裹。

“这是从东京送来的点心。现在这种点心很稀罕哩。店里没有卖,专供军队和机关。”

我们一边喝着清茶,一边品尝从未吃过的西洋干点心似的东西。我越是紧张,点心粉末就越是不住地往我光亮的黑哔叽制服的膝头掉。

父亲和住持对军队和官僚重神社轻佛寺——岂止是轻视,简直就是压迫——感到无比愤慨,还讨论了接下去寺院该如何经营的问题。

住持身材微胖,脸上当然也有皱纹,但每条皱纹缝都洗得干干净净。一张圆脸上只有鼻子很长,看上去就像流下的树脂凝结而成。虽然面目和蔼,但剃光的脑袋却给人一种严厉的感觉,仿佛精力全部聚集于此,只有这脑袋才像动物一样野性难驯,精力充沛。

父亲和住持的话题转到对禅堂时代的追忆。我则望着庭院中的陆舟松。这棵巨松枝条低回盘曲,形如大船,只有作为船头的树枝高高翘起。快闭园时来了一队游客,墙外金阁那边传来阵阵喧哗。脚步声和说话声被春天黄昏的天空吸收,听起来并不尖锐,反而柔和圆润。脚步声又像退潮般渐渐远去,仿佛芸芸众生从尘世经过的跫音。我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望着落日余晖中金阁顶上的那只凤凰。

“这孩子……”听到父亲这句话,我朝他转过了脸。在这晦暗的屋子里,父亲正将我的未来托付给道诠法师。

“我想我活不了多久了,到时候这孩子就拜托你啦。”

道诠法师不愧是高僧,敷衍安慰的话一个字也没说。

“好,就交给我吧。”

我们用过名曰“药石[35]”的晚膳,当晚在寺院留宿。饭后我催父亲再去看一次金阁,因为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父亲和住持久别重逢,过于兴奋,此时已经相当疲倦,但听到“金阁”二字,他就扶住我的肩膀,气喘吁吁地跟了出来。

月亮从不动山的山巅升起,金阁的背面沐浴在月光中,暗影交叠,阒寂无声。唯独究竟顶上的花头窗内月影浮动。究竟顶四面无墙,朦胧的月光仿佛栖息在那里一般。

夜鸟发出一声嘶鸣,从苇原岛的阴影中腾空而起。我感到父亲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搭在我肩头的分量。我往肩头看去,或许是月光的关系吧,我看到父亲的手竟然变成了森森白骨。

虽然金阁如此令我失望,但回到安冈之后,它的美却在我心中一天天复活了,不知何时竟然变得比我见到它之前更美了。可到底美在何处,我却说不出来。梦想中培育出的东西,一旦经过现实的修正,似乎就会反过来刺激梦想。

我已经不再无论看到什么风景和事物,都想在其中寻找金阁的幻影。金阁渐渐变得深刻、坚固、实在起来。一根根立柱、花头窗、阁顶和顶上的凤凰等,全部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它那纤小的细节与复杂的全貌相互呼应,无论取出哪一部分,金阁的全貌都会呼之欲出,正如一想到某段音乐的一小节,整支曲子就会自然流出一样。

“父亲您说得对,世上最美的东西就是金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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