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得知他也是临济宗禅僧的儿子时我才明白,他最初的这段答话多少表现了禅僧的派头。尽管如此,他当时给我留下的强烈印象却是无法否定的。
“你结巴呀,再结巴一下!”柏木对说不出第二句话的我打趣道,“你终于碰到可以放心结巴的对象了,对吧?人都是这样寻找伙伴的。顺便一问,你还是童男吗?”
我点了点头,压根儿没笑。柏木的提问方式很像医生对病人,让我觉得为自己着想就决不能撒谎。
“就是嘛,你还是个童男哩,却不是个英俊的童男。你既不受女人欢迎,也没有勇气去嫖妓,仅此而已。不过,如果你只是想交个童男朋友才同我搭讪,那你就找错人了。你知道我是怎么破了童子身的吗?需要我告诉你吗?”
不等我回答,柏木就一五一十地说开了。
我是三宫[6]近郊禅寺僧人的孩子,天生就是内翻足……呀,我这样开始坦白,你也许会觉得我是个可怜的病人,不论遇到什么人都会念叨自己的身世。其实,这些话我并不是对谁都讲的。说来有些难为情,但我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你作为谈心对象,这是因为,我总觉得我的经历或许对你最有价值。你也走我走过的那条路,或许对你才是最好的。布道者就是这样找到信徒的,戒酒者就是这样觅得同道的,这一点你也明白吧?
是的,我为自己的存在条件感到羞愧。我认为,如果同这种存在条件和解,进而和谐共处的话,那我就败北了。说到怨恨,那真是一言难尽。父母本应在我年幼的时候给我做矫正手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不过,我已经根本不关心父母了,懒得再怨恨他们。
我相信,绝不会有任何女人爱上我。你或许也知道,这个信念比人们想象的更安乐、平和。决不同自己的存在条件和解的决心,同这种信念未必是矛盾的。因为,如果我相信自己凭这种状态就能博得女人的爱,那就等于说我同自己的存在条件和解了。我知道,对现实做出正确判断需要勇气,而同这一判断做斗争也需要勇气,这两种勇气是很容易相互妥协的。即便安坐不动,我也能感到自己的内心斗争。
我这样一个人,当然不会像朋友那样,去找妓女来破了自己的童子身。因为妓女不是为了爱才接客的。无论是老头子还是乞丐,是独眼龙还是美男子,只要事先不知道,就算是麻风病人,她们也得接。普通人正是因为对这种平等性感到安心,才去找妓女做自己的第一个女人。但我憎恶这种平等。身体健全的男子和我这样的残疾人,都能以同等资格受到接待,这是我难以忍受的。对我来说,这简直就是最可怕的自我亵渎。如果我天生内翻足这一条件遭到忽视、无视,那就等于否定了我的存在。你现在正抱有的这种恐惧,也曾同样将我牢牢俘获。为了让自己的条件得到彻底认可,就需要数倍于常人的周密筹划。我认为,人生必须以这样的方式才能成立。
只要世界或我们中的任一方发生改变,将我们与世界置于对立状态的可怕不满就能消除。但我厌恶去梦想变化。我厌恶所有荒谬的梦想。我相信,世界变了,我便不存在;我变了,世界便也不存在——这种逻辑上钻牛角尖的想法,反倒成了某种类似和解与融合的东西。这是因为,“我这副样子是不会被人所爱的”这一想法,是可以与世界共存的。残疾人最后落入的陷阱,其形式不是我们与世界的对立状态的消除,而是对立状态得到全面的认可。于是,残疾就成了不治之症……
这时,正值青春(我非常诚实地使用了这个词)的我身上,发生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寺院一位施主的女儿,其美貌远近闻名,又是神户女子学校的毕业生,家中颇为殷实。这位少女突然向我表达爱意,我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拜不幸所赐,我善于洞察人的心理,所以没有把她爱的动机简单地归结为同情,也没有因此闹别扭。女人不会仅仅因为同情就爱上我,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了。据我推测,她之所以爱我,是因为她具有异乎寻常的自尊心。她太美了,深知自己作为女人的价值,所以无法接受自信的求爱者。她无法将自己的自尊和求爱者的自负放在天平上,比较孰轻孰重。所谓的良缘只能令她生厌。最后,她吹毛求疵地拒绝了所有门当户对的爱情(她在这一点上是诚实的),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的答案早就决定了。你听了也许会笑,但我面对那个女人时答道:“我不爱你。”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别的回答吗?这个回答相当诚实,不带半点炫耀。如果我一听到女人表白,就觉得奇货可居,忙不迭地答“我也爱你”,那就不仅滑稽透顶,而且近乎悲剧了吧。外形滑稽的男人,知道如何明智地避免被错认为是个悲剧。因为我们明白,一旦自己被视为悲剧,人们就不会再安心地同自己接触了。让自己不要显得那样悲惨,这对别人的灵魂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我才大胆而干脆地回答:“我不爱你。”
那女人没有退缩。她说我在撒谎,然后小心翼翼地说服我,生怕伤了我的自尊。她用心良苦的样子,真是令人惊讶。在她看来,竟然有男人不爱她,这简直超乎她的想象。就算有,也只是在自欺欺人。她对我做了这样的精密分析之后,终于得出结论:我其实早就爱上她了。她很聪明。假设她真的爱我,那她就爱上了一个让她不知如何是好的对象。如果把我并不好看的相貌说成美,那肯定会惹我生气;如果把我的内翻足也说成美,我就会越发恼怒;如果她说爱的不是我的外表,而是内心,我就要暴跳如雷了。以上种种,她全都考虑到了,所以只是继续说“我爱你”,并且通过分析,在我的内心发现了与她的“爱”相对应的感情。
我无法理解她的这种反常行为。事实上,我对她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但我并不认为这种欲望可以将我与她结合在一起。如果她不爱别人,只爱我一个,那我就必须具备区别于他人的独特性,而我的独特性只可能是内翻足。所以,尽管她没有明说,但她其实爱上了我的内翻足。这种爱在我看来是不可能的。如果我的独特性不是内翻足,爱也许就是可能的了。可是,如果将我内翻足之外的独特性作为我存在的理由,我就得补充承认这种独特性,接着为了相互补充,承认他人的存在理由,进而承认被包围在世界之中的自己。爱是不可能的。她认为她爱我,这也是一种错觉,而我也不可能爱她。因此我反复说“我不爱你”。
奇怪的是,我越是说不爱她,她就越是深深地沉溺于爱我的错觉之中。于是,一个夜晚,她终于将身体横陈在我面前。她的身体美得晃眼,但我却**了。
这次狼狈的惨败让一切问题迎刃而解。我似乎总算向她证明了我“不爱”她。于是,她弃我而去。
我感到羞耻,但与我的内翻足这一羞耻相比,其他任何羞耻都不值一提。令我狼狈不堪的乃是更为特殊的原因。我知道自己为何**。当时,我一直担心自己的内翻足会碰到她那双美足,所以才**了。这一发现彻底摧毁了因为我坚信自己绝不会为人所爱而得以保持的内心平静。
因为当时我心中生出了一种玩世不恭的喜悦,想通过欲望,通过将欲望付诸行动,来证明爱是不可能的。然而,肉体却背叛了我,我的精神想做的事,却由肉体抢先实施了。我遇到了一个矛盾。如果不怕说得难听的话,我一面坚信自己不会为人所爱,一面又梦想着能为人所爱。到最后阶段,我用欲望来代替爱情才感到安心。但我深知,欲望这东西,要求我忘却自己的存在条件,要求我放弃阻碍我的爱的唯一关卡,即不会为人所爱的坚定信念。因为我坚信欲望这东西是更为明晰的,所以我从未想过,欲望也是需要去自我想象的,也就是说,多少需要一点意**。
从这时开始,肉体突然比精神更加引起我的关注。不过,我自己无法化身为纯粹的欲望,只是梦想成为它而已。我梦想着能成为风,对方看不见你,你却可以洞悉一切,悄无声息地接近对象,将其全身上下抚摸个遍,最后进入其内部……说到“肉体觉醒”这个词时,你也许会把它想象为有一定质量的、不透明的、与实在之“物”相关的觉醒吧。我不这样认为。我是一个独立的肉体、一种独立的欲望构成的。这就是说,我成了透明之物,不可视之物,也就是成了风。
然而,内翻足忽然制止了我。只有这双脚绝不会成为透明的。它们与其说是脚,不如说是一种顽固的精神。它们作为比肉体更为实在的“物”存在着。
人们都认为不借助镜子就看不到自己的面目吧,而残疾便是时时刻刻摆在我眼前的镜子。这面镜子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映着我全身,忘记自己的模样是不可能的。所以在我看来,世人所谓的不安简直如同儿戏。不安是不存在的。我就这样存在着,同太阳、地球、美丽的鸟儿与丑陋的鳄鱼的存在一样确凿无疑。世界就像墓石一般纹丝不动。
没有任何不安,也没有任何支点,我在这样的条件下开创了独特的生存方式。自己是为何而生的?正是这个问题令人们感到不安,甚至自杀。我却对此无动于衷。因为内翻足就是我生存的条件、理由、目的、理想……就是生存本身。只要能存在,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说起来,对于存在感到的不安,不就是从自己没有充分存在所导致的强烈不满中产生的吗?
我留意到我们村里一个独自生活的老寡妇。有人说她已经六十岁,也有人说她比这更老。那天是她亡夫的忌日,我代替父亲前去念经。她家中一个亲戚都没有,佛前只有这个老太婆和我。我念完经,她在另一个房间招待我饮茶。当时正值夏天,我请她给我淋个澡。我**着身子,老太婆往我背上浇水。她用怜悯的目光出神地盯着我的双脚时,我心中浮出了一股邪念。
回到刚才的房间以后,我一边擦身体,一边像煞有介事地讲开了。我说,母亲生我时曾梦见佛祖,佛祖告诉她,这孩子成人之时,真心礼拜这孩子双脚的女人就可以极乐往生。深信不疑的寡妇手捻念珠,定定地注视着我的眼睛。我口中胡乱地念着经,挂着念珠的双手在胸前合十,像死尸一般仰面躺下。我闭上双眼,赤身**,口中仍然念念有词。
你可以想象我是怎样强忍着没笑的。我的内心充满了欢笑,而且我丝毫没有意**。我知道,老太婆仍在一边念经,一边向我双脚频频下拜。我一心只想着自己受膜拜的双脚,觉得这场面简直滑稽得要命。内翻足,内翻足,我脑里想的只有这个,眼前浮现的也只有这个。那稀奇古怪的形状,那丑陋不堪的模样,那肆无忌惮的滑稽。实际上,连连叩头的老太婆那散乱的头发碰到我脚心,那痒痒的感觉让我越发觉得滑稽了。
我觉得,以前——自从触到那少女美丽的双足而**以来——我对欲望的认识是错误的。因为这时我发现,在这丑陋的礼拜进行当中,我竟然兴奋起来,没有一丁点意**!而且是在这最不可宽恕的情况下!
我站起身,冷不防将老太婆推倒。她没有感觉一丝惊愕。我虽然觉得奇怪,但当时已无暇细想。老寡妇就那么倒在地上,紧闭双眼,继续念着经。
奇怪的是,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她当时念的是《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中的一段:
“伊醯伊醯。室那室那。阿罗嘇。佛罗舍利。罚沙罚嘇。佛罗舍耶。”
正如你知道的那样,根据经文释义,这段经文的意思是:“请来供奉!请来供奉!请来供奉灭绝了贪嗔痴三毒、恢复了无垢清净本体的菩萨吧!”
我眼前是一张双眼紧闭着迎接我的六十多岁的妇人的脸,这张脸不施粉黛,被太阳晒得黝黑。我的兴奋丝毫未减。于是,整场滑稽剧达到了**:我竟不知不觉被**了……
不过,我不该使用“不知不觉”这种文学上的字眼。我并非“不知不觉”,而是看到了所有一切。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地狱每一处的特点,而且是在黑暗之中!
我清晰地看到了地狱每个角落的特色,而且是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