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贫之路
宣汉肖亨利
作者简介
肖亨利,男,汉族,一九四七年十二月生,重庆育才中学高中毕业,一九六五年九月下乡,到宣汉县城守区西北公社林场,后插队落户。一九七五年毕业于宣汉县师范学校,在城守区东南完小任教。一九八五年毕业于西南师范学院数学系(函授),现为重庆工业学校高级讲师。
一九六五年,我高中毕业,把“广阔天地炼红心”当作时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率真与满身的傻气,与弟妹一道,自愿到宣汉西北公社社办林场建设山区。当时弟弟邦利初中毕业,小妹乐利在民中读初一。来到林场后,我们心定神安,准备和第二故乡同呼吸共命运。
不到一年,神州大地爆发了史无前例的“**”。它无情地嘲弄着人们信守的价值、道德法则,也打破了我们自己编织的对未来的梦。社办林场在,知青的呐喊声中被砸烂了。一九六九年我们三兄妹又落户到西北公社七大队七生产队,这里虽然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但贫困却也叫人心惊——生产队一个劳动日只值三角四分钱。
我们不甘于贫困,尝试过各种办法来与命运抗争。养鸡、养兔、喂猪、学裁缝都干过。养鸡下蛋具有显而易见的好处,举目四邻,哪户农家不喂上几只鸡?把小鸡喂成大鸡固然投资少,但要眼巴巴地等七八个月才能见效,这不符合知青的性格。还是买大母鸡下蛋来得痛快,能立竿见影。
依计划买回的八只大母鸡咯咯直叫,满院子撒欢,然而他们却并没有给我们带来大欣喜,这些母鸡竟不爱下蛋,仿佛是内分泌失调而改变了性别一般。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我们舍不得多拿粮食喂给这些母鸡吃,它们就以牙还牙,联合起来用舍不得多下蛋来报复我们。我们来不及调整母鸡的食谱,一场鸡瘟就降临了。全村的鸡,不论大小,几乎死了个精光。大母鸡全军覆灭,而我们依靠鸡群脱贫的梦想也就像一个美丽的肥皂泡一样,破碎了。
养兔我们也试过。兔子繁殖快,不吃粮食只吃草。虽然我们生产队在当地算鱼米之乡,但按知青的标准看上去还是不够吃。兔子不吃粮食这一条就比较符合我们的实际。但很快就发现它们也有叫人难以忍受的缺点:满屋子到处打洞,不讲卫生,随处大小便,那股难闻的气味实在叫人受不了,只得作罢。
喂猪吧。“秀才离不得书,农民离不得猪”。知青属于秀才与农民之间的一类人,比农民更需要书,比秀才更需要猪!
市场上的仔猪价格昂贵,当时大约要卖到二元八角钱一斤。喂上四五个月还捞不回买仔猪的本钱,这种亏本的生意是干不得的。
宣汉县国营农场与我们毗邻,那里的仔猪是良种,又以国家牌价出售,只要五角钱一斤。这个国营农场,就是现在闻名遐迩的电影明星刘晓庆锻炼过的农场。场长是个古道热肠的人,经历了死去活来的批斗之后,刚被“解放”出来,结合进入了领导班子。他与我们相熟,帮忙给我们买了一只小猪,有六斤半,只要三元二角五分钱。当小猪摇头晃脑、神气活现地站立在院坝中间时,着实令乡亲们羡慕了一番。
然而养猪则更不适合我们的性格。从总体上看,知青的物质生活一览无余,大同小异;精神生活则深不可测,气象万千。马斯洛的需要层次学说不大适合知青的情况。他们自行其是,信奉的是跟着感觉走,物质与精神向两极发展,形成巨大反差。知青对精神的饥渴并不亚于对物质的饥渴。严峻的生活现实使他们把思考的触角伸向社会与人生的各个角落。物质上的一无所有自不必说,精神上却偏偏自傲于还有资格去参悟人生的真谛,探求社会的至理,可以说是心比天高,命如纸薄。迷惘、痛苦、沉沦、呐喊、觉醒、抗争,一切都带着令人心颤的强度和力量。在知青的世界里,恩怨分明,情重如山,常常不惜翻山越岭地走上近百里路,以求和知青相聚。朋友之间的彻夜不眠之谈更是知青的一大乐事:海阔天空,无所不包,推心置腹,纤毫毕显,使本来暗淡无光的生活变得多少有了几分生趣。而一旦养上了小猪,互相串门的自由度就要大打折扣了,因为它不便随身携带;再者,几乎所有的知青都对日图三餐、夜图一宿的劳作心存反感,生活上自由散漫,节奏上混乱不堪。让他们侍候自己尚且不易,哪有可能把小猪侍候得膘肥体壮?
小猪既已牵回家,总不能让它饿死吧?懒人也有懒办法:我们先是用生猪草喂猪,不煮猪食,自然省事不少,得过且过地与小猪耍赖。捱到红苕藤喂光时,小猪才长到五十余斤,离长成肥猪似乎还有十万八千里,而我们则早已是忍无可忍!总算强压住心中的万丈怒火,没有把小猪就地正法,而是好来好去,卖与他人,让它能享尽天年,使我们也重获自由。这个给出路的政策还可以算是两全其美地照顾到了双方的情面。从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提起过喂猪的事。
农村有句俗话:“养儿不学艺,挑断箩筐系。”养猪之路走不通,我们就改学裁缝。一边跟着老裁缝走村串户,一边看书钻研,竟然没有出过废品。半个月不到,队上的乡亲就把我们也看作是裁缝师傅了。我们的服务项目很多,既打中山服、西式裤,也做衬衣,还出产过“小裤管”——这种样式的裤子当时在知青中颇为流行,差不多要算是领导时装潮流的角色了。但是对我们来说,向这些穷乡亲要钱,是不容易硬起心肠的。半价优惠也可以,不收费白帮忙也行,全凭我们的情绪高低办事,没有定准。乡亲们投桃报李,逢年过节总有人请我们去吃饭。脱贫没有办到,脱馋却有那么几天。
大约是一九七〇年年底吧,偶然发现的一本养蜂小册子启迪了我们的思路。书上明白无误地写道:对于随处可见的中国蜜蜂,把旧法饲养改为新法饲养后,每群蜂的年产量可以从十余斤提高到五十余斤。我们的眼睛为之一亮:如果喂上二十群蜜蜂,每年不就可以产出千余斤蜂蜜么?这可是一个天文数字呵!一年若有上千元收入的话,过日子的风光程度恐怕要胜过现在的万元户哩!
受到养蜂效益的强烈吸引,不出三分钟,我们就在心里完成了对养蜂的可行性论证。
在我们三兄妹中,我只算是个纸上谈兵的角色,但还是有能力指出养蜂的一切优点;我的弟弟则是一位实干家,不仅有不逊于我的分析能力,而且有把计划付诸实行的全部才干,可谓文武兼备;小妹手脚利索,当帮手是绰绰有余。以我们的文化根底把这本养蜂小册子读懂还有剩余,立即说干就干地动起手来。我的弟弟很快就制出了全套蜂具,包括巢框、蜂箱、割蜜刀、摇蜜机、面罩等,尺寸合格,简朴适用。对于蜂具制作,他有许多革新发明,令人叹为观止。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村上一位农民慷慨地“雪中送炭”,送了我们一群蜂。国营农场的养蜂员也热心相助,亲临指导,把这群蜜蜂由旧式饲养改为新式饲养。我们暗暗地记着他们的好处,决心将来加倍酬报。
时值菜花飘香的时节,过箱之后的蜜蜂已经易主于我们。一切顺利,七天之后,勤劳的蜜蜂早就把巢脾填满了蜂蜜。我们在农场那位养蜂员的指导下,取了第一次蜜,是完全按照新法饲养的要求,用摇蜜机取出来的。这和现代家庭使用的甩干机一样,利用了离心力的作用原理,正是这种技术应用之后,取蜜就可以不损毁蜂脾,从而使产量剧增。再看脸盆中的蜂蜜:质量上乘,洁白如玉,足有六斤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