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人。
人少,时间紧。可以想见,这个时候的每一分钟,在这群人面前的份量。
这是一支由总厂建安公司各队负责人、班组骨干、各分厂技术骨干、总厂有关处室工程技术人员、后勤服务人员组成的精干队伍。都是一些思想过硬、技术过硬、能独当一面的角色。
他们在巴黎没有停留,紧接着登上了从巴黎开往土伦的火车。
12月13日上午,前后两批涟钢人,都到达了土伦。
土伦,地中海滨的一座美丽的小城。全城只有3万多人。城市的各种服务设施,却一应俱全。
拉卡尔德钢厂,就座落在这座城边。这家由5栋主厂房组成的全钢结构的工厂,像一只灰色的巨龟,静静地卧在美丽的海滨。这家钢厂建于1974年,因为污染了土伦这座旅游城市,而在1976年被迫停产。
这支队伍13日上午才到土伦,在佛尔缪旅店一撂下行李,下午就到了这座停产的钢厂的现场。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群从涟水河畔走出来的汉子,吃惯了辣椒,吃惯了故乡的饭菜,他们决定按自己的口味动手做饭。这样做,当然还有节省几个外汇的原因。因此,他们在离开厂子的时候,许多人就带了大大的一袋干辣椒子粉。在北京时,他们还买了两把菜刀。炒菜的铁锅子却没有带,那玩艺太大了,携带起来挺麻烦。想到土伦后再买。没有想到,由于饮食习惯的不同,他们寻遍了这座美丽的旅游城市的大街小巷,根本没看到大炒锅。怎么办呢?这几十号人的菜如何弄呢?
厨师姜喜民,手握勺子急得团团转。只常听人说等米下锅,如今自己却是等锅下菜了。
“来!跟我走!”
突然,人群里站出来一条汉子。很快,三几个人跟在他身后,闯进了厂区。
不大一会儿,他们抬回来了一块废钢板。这是一群能工巧匠,有了钢板,就有了锅。他们这个割,那个敲,叮当,叮当,一只漂亮的“自造锅”,就送到了厨师姜喜民面前……
12月18日上午,暖融融的冬阳,射进了钢厂会议室。这座关闭了12年的钢厂会议室的大门,敞开了门窗,一抹温暖的阳光,斜照在银白色的铝合金办公桌上。拆卸工程指挥部的第一次会议,在这里召开了。
副厂长罗锋,一面将厂长宋焕威从厂里发来的电报,递给坐在旁边的徐守富副厂长,一面对大家说:
“我们今天开一个短会。大家都来出主意,想办法,总的目的是如何确保执行好合同条款,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拆卸任务。”
“出国前,不少人争着要来。现在到了这里,看见摆在面前31000平方米的建筑物和总重达10224吨的设备,少数人产生了畏难情绪,更多的同志担心不能如期完成任务。我们既要摆明困难,又要开动脑筋,多想办法。一定要树立必胜的信心,来一个背水一战!”
徐副厂长接过话头说。
现场指挥长李厥祥,是一个工人出身的干部。查问他的学历,只发了一年蒙。他一边做工一边自学。在一所没有校门的大学里,学到了丰富的知识,成为了一个土建行家。早几年,新疆某地要建一座钢铁厂,冶金部让涟钢派专家赴疆帮助建炉、建厂。他和另一位高工,以专家的身份,进疆了。离厂前,厂长交待他:当当顾问就行了,不要当指挥长。到那里后,对方让他出任副指挥长,他没有推辞。他说:“我来了,就不推,不当客人,要当主人。”后来,这座炉子提前建成了。当第一炉钢水炼出来以后,《新疆日报》上以“不当客人争当主人”为题发表文章,赞扬他这个勇挑重担的“湖南佬”。如今,他更是一腔豪情,亮开了他的大嗓门:
“我认为要尽快排出网络计划,并实行分班分组全面包干来加快进度。同时,要在我们这支队伍中,开展‘三争光’的活动,号召大家为祖国争光,为湖南争光,为涟钢争光!”
“对!实行分片包干,开展竞赛!”
有人立即赞成。
这时候,副总工程师余福喜撂下手头的资料,说:
“我建议所有的工程技术人员,包括一些高级工程师,都分到各个组去。这样,既便于随时解决技术上的问题,又增加了劳动力。”
“……”
散会以后,李厥祥和王华轩、傅崇凤等高级工程师一起,连夜把拉卡尔德钢厂拆除施工网络进度表排出来了,并将指挥部会议精神,传达贯彻到了六个组。
紧张的拆卸钢厂的工作开始了。
一天,午餐后休息十分钟。一位长着大胡子的法国起重司机通过翻译问李厥祥:
“你们准备折几年?”
李厥祥笑着向他伸出四个指头:
“4个月。”
这位大胡子怀疑翻译是不是把话翻译错了,又一次问李厥祥。当再次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他一改法国人惯有的斯文风度,叽哩哗啦地叫嚷开了。他的同伴也大多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重新认真地打量起这些毫不起眼的中国工人来。也难怪他们惊讶,拉卡尔德钢厂不少设备和构件超重、超长、超宽、超高,对于这支自己无机具、无设备的小小拆卸队伍来说,的确有些像蚂蚁啃骨头。
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
中国的钢铁工人,更是有为民族、为国家争气的精神,有钢铁一般的意志。他们没有从国内带来机具、设备,却带来了中国工人的骨气。每天,他们五点多钟起床,六点多钟就到达了工地,一直干到晚上七点钟,才回到他们下榻的旅馆。每天的工作时间,在十二个小时以上。
邱建新,12月23日到达土伦,28日就在工作中把腿摔断了。腿伤没有好,他每天坚持拖着伤腿来到工地,帮着大师傅切菜,大师傅劝他休息,他说:“我的腿断了,手没有断。这活,我能干。没事。”
技改处副处长王华轩,负责所有拆卸下来的机件编号、装箱工作。此事要求十分细心。稍有不慎,运回厂后就可能装不拢来。他每天睡在现场,一件一件地过细地查对,然后才依照秩序来装箱。因为他睡在现场,炊事员则睡在5公里以外的旅馆,早上赶不来,他又负责为大家煮面条,做早餐。清晨,当大家一到工地,鸡蛋熟了,稀饭熬好了,面条也端上来了……
一天,他们正在拆主厂房。三天前松了螺钉的瓦,被海风吹得遍地皆是。折皱的,卷缩的、悬挂的,横七竖八,一些撕碎的矿碴棉絮,更是随风飘舞,飞到高速公路上兜风去了。为了争取一分一秒的时间,综合组的同志们没有在风神面前退却,迎风攀上了屋顶。带着强烈的腥味儿的海风,凶猛地扑了过来,想把他们一下子卷走。邓许同等人不得不趴在结有白霜的屋面上,才稳住自己的身子。卷成堆的保温夹层中的矿碴棉,拽又拽不动,大家不得不采取蚕食的手段,一小块一小块地撕扯开。
这时,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少女们的笑声和啧啧声。人们转头望去,只见十米开外,站着一大群姑娘。一双双清亮的蓝眼睛,直盯着开升降机拆墙板的女工程师张爱华。原来,离这座钢厂不远的地方,有一座护士学校。她们看到这群黄皮肤的中国人中有一个女人,也爬上高墙作业,怀着惊讶和钦慕的心情,围观来了。她们十分仰慕这样的中国女性。
风终于停了。阳光洒落在大地。这时候,不知谁喊了一句:“痒!痒死人了!”这话像电流一样,一下子流了开来,传遍每一个接触过矿碴棉的人。不少人发现自己的手上、脖子上、脸上到处有红肿,而且越抓越痒。工地上没有水洗澡,要熬到天黑回到旅馆才能冲洗。大家拼命地干活,极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第二天,大家不约而同地扎紧了衣袖,系紧了领扣。但矿碴棉无孔不入,飞飞扬扬直往鼻孔里钻,许多人的鼻孔奇痒,被手抠出血来了。他们硬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坚持了半个多月,如期完成了任务。
转眼就是春节了。在异国他乡,度过自己民族、自己国家的传统佳节,多少热辣的感情涌动在这群游子的心中!此时此刻,他们有多少心里的话儿要对家中的慈母爱妻,要对所有的亲人说啊!然而,不少拆卸工人却无法提笔写一封家信。当时正好开始拆厂房的钢柱。三十多个钢柱的底板,埋在30厘米厚、6米高的混凝土墙里。为了达到保护性折卸的要求,每根钢柱都只能用风钻打一个坑移出来。为了充分利用租来的设备,他们采取人歇机不歇,两个人端一台52公斤重的风钻轮流打。风钻一开起来,操钻的人像筛糠似的直抖动。一天下来,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疼痛难忍。可从来没有人偷半分钟懒,大家把一分一秒的时间都抠得紧紧的。他们深知,赢得了时间,就显示了中国工人的骨气,中国工人的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