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隆平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不禁站起身,反问道。
“对,就请你当我们的技术参谋!”
老王加重语气道。
袁隆平觉得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顿时滚开了,一身轻松多了。他想:眼下工作组是太上皇啦!竟然让我来当他们的技术参谋,说明我政治上没有问题。在心里,他自己找到一些理由,来解释自己政治上没有问题。自己虽然提出过农业八字宪法要加一个‘时’字,但我确不知道这是毛主席亲自制定的,且没有什么恶意。这只能说明我不关心政治,学习毛主席的思想不够。再,自己虽然社会关系复杂一点,但本人历史清白……
就是那篇《水稻的雄性不孕性》的论文,赶上那趟末班车,在“文化革命”前最后一期《科学通报》上发表,引起了有远见的革命者的注意。他叫赵石英,文革前国家科委九局局长。最早,是局里熊衍衡同志发现,并及时报送他,建议他看看。赵石英认真读过以后,十分重视。他认为水稻雄性不育研究,是国内外一块未开垦的处女地。若能研究成功,对粮食生产将产生重大影响。他觉得这是一个重要问题,立即请示国家科委党组。党组书记聂荣臻同志表示,应该大力支持。于是,赵石英即以国家科委九局的名义,向湖南省科委和安江农校,分别发了便函,责成他们支持袁隆平从事这项研究。这时,“**”这场灾难来临了。
校园里有关袁隆平的大字报出现之时,工作组已决定将他定为批斗对象,材料上报了,批斗标语也刷出去了。组长老王找到那位“牛鬼蛇神”的组长李代举,说:“你给我马上准备一个床,一块牌子。”
李代举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看来,自己的队伍里,又要增加人了。这人是谁呢?他想问,却又不敢问。
他正要离开的时候,老王又把他叫住了:
“等等!”
“还有指示吗?”
“牌子上写一个名字。”
“写谁?”
“袁隆平。现在,你不要乱说呀!听到了吗?”
“听到了。”
李代举低着头走后,有人来找老王了。他向老王提出:“要揪斗,就要把证据找足,要新帐老帐一起算。毛主席教导我们: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们认真地“准备”开了。一切与袁隆平有关的档案资料都搬出来了。突然,在一个档案袋内,意外地发现国家科委发来的一个函件。这就是赵石英同志签发的那个责成湖南省科委和安江农校要重视和支持袁隆平搞水稻雄性不育性研究的函件。
老王认真看了看函件内容,觉得事关重大。当时,文化革命开始不久,还在各级党组织领导下进行。工作组也是上级党委派出的。上级有些文件里提出,对一些特殊人物,要给予保护。国家科委都来函要省、校支持袁隆平的杂交水稻研究工作。那么,他算不算是保护对象呢?
老王觉得自己把握不住,赶忙回到地委,请示地委书记孙旭涛。
“当然应该保护!”
孙书记回答得十分干脆。老王连忙赶回安江农校。于是,就有了那一幕了。
袁隆平从工作组长老王的办公室里出来,脚步轻松多了。他是一个极爱音乐的人。要不,当年当他到湖南省农业厅报到,领到第一个月工资,准备到安江农校来任教的时候,到长沙街上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一把很漂亮的小提琴呢!这把琴,多少日子里,成为他最亲密的伙伴。我国古典音乐和西方音乐中的许多名曲,如《梦幻曲》、《秋水伊人》等,都从这把小提琴的琴弦上奔泻出来过。有时,他一边走路,还一边哼一些抒情味浓些的歌子。尤其是在心里痛快的时候,在自己做成了一件什么重要的事情的时候。此刻,他一走下那个木楼梯,喉咙就忍不住地张开了:
风吹稻花香两岸……
袁隆平刚哼出两句,看到前面晃动几个黑影。他心里一紧,连忙闭住了嘴。眼下,这时局天天在变,自己又不大去注意。只经常听到自己喜欢的文艺作品,这也是“修正主义的”,那也是“修正主义的”。真闹不清这“一条大河波浪宽”是不是也是“修正主义的”?不能随便乱唱了。
那几个黑影是学校揪出来的“牛鬼蛇神”,正由李代举带领夜间打扫学校的厕所后回“牛棚”里去。
一听到这熟悉的歌声,李代举心里不禁一惊:“我的老兄,你还这么快乐呀,明天就要加入我们这支队伍了。”他刚刚把袁隆平的牌子做好,并写上了“袁隆平”三个字。为保密,写好后,又用纸盖住。
袁隆平当然没有走进他们的队伍。第六个是曹老师,那个当年卖劲地为袁隆平的婚礼张罗的热心人。难怪呀,工作组长老王不要他当工作组试验田的技术参谋……
在黔阳县一中教书的那位女老师,早已经调到另一座城市的中学任教去了。临走的时候,她写信给袁隆平,要他到车站去送她。袁隆平当然去了,祝愿她一生平安。这一场风暴卷起来以后,在远方那座城市里任教的女教师,一封又一封地给他来信,探问他的信息,探问他的情况。她知道,他是这场风暴要席卷的对象。她关心着他的安危。
回到家里,袁隆平第一是告诉自己那焦虑中的妻子:“没事”。接着,他坐到了灯下,铺开信纸,给那位远方的女教师写一封信。给牵挂自己的人,报一个平安……
六
工作组,也被打成了推行“刘邓路线”的工作组,被赶出了学校。“革命”,又深入了一步。
工作组还“硬”的时候,袁隆平的“研究”还得到了某些支持,某些保护。开初,他当然不知道,国家科委九局来过那么一个“便函”,也不知道地委书记孙旭涛有过那么一个“表态”。当工作组让他担任他们的技术参谋之后,他与他们说话的机会多些了。一有机会,他就向他们宣传水稻雄性不育系,搞成后对粮食增产的重要性。工作组组长老王,似乎很有兴趣听他“汇报”,听他“宣讲”。他看看工作组对他的态度还好,对他搞水稻雄性不育性的研究并不反感,还算支持,于是他向老王提出:
“我想中午请两个小时的假。”
“什么事?”
“稻穗正在开花,我想给试验稻穗进行杂交授粉。”
“那就一个上午吧。”
老王很慷慨。
“要一连三天。”
“先给一个星期。以后根据情况再说。”
老王更为慷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