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隆平十分惊喜。他觉得自己很幸远,碰上了好人,碰上了好运。这时,农校里,许多老师进了牛棚,终日挨批斗,在政治的漩涡中挣扎着。有些老师虽然没有进“牛棚”,也提心吊胆的,怕这一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来。而自己,却能平安地进行自己的研究。他觉得心里十分充实。
“怎么?你们不是同意把袁隆平这个资产阶级臭知识分子揪出来吗?怎么又变卦了?”
“不错,我们是同意把他的材料报上去了。”
“上面不批?”
“不批。”
“为什么?”
“造反派”们穷追不舍。
“这,我也不知道。不过,上级不批准,总有他们的道理。”
这批“勇士们”,只好扫兴地走了。
如今,工作组走了,而且这个“工作组”,是执行“刘少奇资产阶级路线的”。他们理所当然地会成为资产阶级反动分子的保护伞。什么“上级”?还不是“刘邓黑线”!
一夜之间,校园里又刷出了“揪出恶毒篡改毛主席亲自制定的农业八字宪法的反动分子袁隆平”的大横幅。他的大字报专栏,从东三楼,一直贴到石板坪来了,足足有一百多张。
什么“白专道路”、“三脱离”、“成名成家”、“在人民的讲坛上贩卖资产阶级货色”、“引诱贫下中农的子弟走白专道路”……帽子一顶连一顶。
袁隆平悄悄地来到了大字报栏前,一张一张地往下看着。面对这些“帽子”,他并不紧张。毕竟经过前一场“风雨”了,说不上是“洞庭湖上的麻雀(经过大风雨)”,也称得上是沅江上面的麻雀了。
突然,一条大横幅,跳进了他的眼帘:
“彻底砸烂袁隆平资产阶级的坛坛罐罐!”
本来还算平静的心,霎时紧紧地一缩。一身的热血全像着了火一样。袁隆平再也没有看大字报了,猛地转过身去,拼命地往他培育杂交水稻试验苗的六十多个坛坛罐罐奔去。
已经晚了。
他赶到这里时,只见水池边的六十多个栽着杂交稻苗的钵钵,倾注了他几年心血的钵钵,全部砸烂了。那些试验秧苗,也被折断,丢得满地皆是。
袁隆平一下就瘫坐在地下了。
“这世道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呢!”
此时此刻,这个想躲避“政治”,对“政治”迟钝的人,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两行清泪,从他黝黑的脸腮上滚落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这个使他裂心断肠的地方的,是什么时候回到自己的家里,是什么时候躺到妻子身边的……夜里,他惊梦了,大喊着:“我的秧苗!我的秧苗!”
妻子不忍心,用手把他摇醒了。这时,他一身的冷汗。
“别去想了,会伤身子的。”
妻子体贴地安慰他。
“唉!”
他一声长叹。
“明年再来吧。”
妻子劝慰他。
“谈何容易啦!”
“要不,我们去找找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秧苗?”
这天夜里,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好在这条路,袁隆平每天要走无数次,路面上哪里有一颗石子,他心里都清楚。细心的邓哲,随身带了个手电。上路以后,她想捏亮手电,为丈夫照路,被袁隆平制止了。
夫妻俩手牵着手,往试验场地走来。
来到试验场地,袁隆平才让邓哲将手电按亮。他一株一株残苗地看,一个一个残钵地查,凡是有再活的可能的秧苗,他都视若珍宝,轻轻地放到一边。好一阵后,他收集到了一把残存的秧苗。
他们很快地将这些残存下来的活苗,转移到苹果园里的臭水沟里来了。
东方天际,渐渐地发白了。天幕上,一片乌云被一抹红霞挤开,放出一缕美丽的彤红的光亮来。
天,快要亮了。
“革命”又深入了一步。
“造反派”们的眼睛,不再盯着袁隆平这些他们认为是“死老鼠”的人了,他们的眼光高了,大了,盯着各级党政机关的头头们了。他们垂涎的是“权力”。他们要夺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