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雍也没有问她要干什么,直到被她带到王府北侧的一座揽月楼下。
揽月楼是高阳王曾经为了寻欢作乐而修建的,据说他最爱在这高处宴饮,时常招来些舞女在揽月楼延伸出去的高台上展缥缈舞姿,颇有观九天神女下凡起舞之趣。
附近的山都太远,若要登高,未免折腾,此处甚妙。
柳忆春拉着他一级一级台阶往上爬,天光已不似最初幽蓝,东边的天际已晕染开一点醒目的黄。
沈雍到底是多日透支身体过度,如今一步步拾阶而上,竟让他的呼吸一点点急促了起来,额上也开始冒冷汗。
还是太虚弱了。
倒是柳忆春,发现他的异常后没忍住嘲笑他。
“现在知道虚着身子被人拉起来爬山看日出有多难受了吧?”
沈雍眼眸微微睁大,就着熹微天光看清了她眼底一闪而过带着报复的笑意,想起当初在京郊驻扎时自己的行为,不由得轻轻一笑。
“嗯,那时辛苦你了。”
抬步走完最后几阶楼梯,二人站在揽月楼最高处,靠着柱子面向东方而立。
入秋之后的天不似夏日那般干净,远处天际飘着些稀薄的云,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已渐渐被染上橙黄。
逐渐明亮的天光一点点映入沈雍如寒潭一般的黑眸,柳忆春注视着前方,忽地问他:
“为什么喜欢看日出?”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柳忆春对他反问的行为有点不耐烦,最后却还是耐着性子答他。
“范卢风说你以前在洛都的时候就总喜欢天没亮就爬到山上去等日出,当初你有事没事也爱拉我去看日出,你可别告诉我这都代表不喜欢。”
听出她明显变差的语气,沈雍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还是那个熟悉的柳忆春。
看来范卢风和她说了不少事情。
放任自己沉入回忆,沈雍缓缓开口:“我年幼之时,父亲也总带我去看日出。”
“边境多有奇山,且视野开阔,他不爱枯燥的跑圈,经常带着我在天色未亮时挑一座山往上爬,还总爱与我比谁先找到适合观看日出的视野开阔之处。”
“后来,我想他的时候就会在清晨去登山。”
“再后来,我自己也品出些日出的意蕴来。旭日初升的那一刻,全新的日光平等地照耀着全新的世界,多好。”
“好像人沐浴在这样的日光下,也可以抛却过往,开启完全崭新的一天。”
随着他低缓嗓音的徐徐讲述,第一缕日光穿透薄云,迸射出刺目的光来,远处鸡鸣声声,炊烟杳杳,宁静祥和的世界一点点焕发新一日的生机。
柳忆春已将目光收回,轻轻落到他镀上一层暖光的脸庞上。
“嗯,你现在应该还没有改变想法吧?”
沈雍顺着她的话思索片刻,忽地怔怔回望。
“你?”
柳忆春也未躲闪,坦荡地迎视他,冷声轻哼,“怎么,自己刚刚才说过的话,难不成就忘了?”
朝阳不知何时已完全跳出云层,薄薄晨曦披挂在二人身上,悄无声息地点亮了他们的眼睛。
因着心中难抑的澎湃之意,沈雍的胸膛剧烈起伏。
她这是在安慰他吗?
当初瞧她死气沉沉,他的确是存了唤起她生存本能的念头才拉她去登山看日出,他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竟会又反过来用这种方式安慰他。
柳忆春将他闪动的眸光看得分明,上前一步握住他完好的左手,语带嫌弃。
“我觉得你会比齐王他们做得更好,别整天要死要活的,难看。”
刘伯俭范卢风的一百句话都抵不过柳忆春的一句话,沈雍心脏鼓噪,一声声宛如轰天巨响,连她的话音都要盖过。
心中坍塌破碎的支柱倏然重建,多出一块名为柳忆春的底基。
她明白他的惶恐和不安,她懂他的志向与信念,她觉得他会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