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运的“望岭眷灵鹫,延心念净土,若乘四等观,永拔三界苦”。(《登石室饭诗》)
·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终南别业》)
·李白的“暗与山僧别,低头礼白云”。(《秋浦歌其十七》)
·白居易的“自从苦学空门法,销尽平生种种心”。(《闲吟》)
·贾岛的“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到底是僧“推”好?是僧“敲”好?引出一段与韩愈之间“推敲”的文学美谈。(《题李凝幽居》)
·张继的“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是古今传诵的诗句。(《枫桥夜泊》)
莫高窟第98窟于阗国王供养像
五代(907—960),壁画,高2。82厘米,长1036厘米,日本京都北区,上品莲台寺藏
·苏东坡悟道的三阶段:“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无别事,庐山烟雨浙江潮”“溪声尽是广长舌,山色无非清净身;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如何举似人”,皆寓含许多人生妙理。
其他,如“将军战马今犹在,野草闲花满地愁”“长夜漫漫何日晓,幽关隐隐不知春”“红尘白浪两茫茫,忍辱柔和是妙方”……都引发了读者对人生无限的哲思。
总说这上面的语汇,我们细想,如果没有它们,我们讲话能表达那样美好的内容吗?假如没有它们,我们的文史书籍里,思想能表达得那样称心满意吗?所以,现在讲复兴中华文化的时候,对于佛教的语言文字,给予人间社会、各阶层的人士的帮助,可以说是不可限量的。中国人管你士农工商、管你哪一种职业,人间佛教都帮助你讲话,帮助你表达情意,帮助你表达思想,这样的佛教,对你还没有功劳吗?人间怎么能没有佛教呢?今日人间佛教的流传,光是名词,如梁启超所说,就增加了三万四千个词汇,假如没有这许多语句,大家讲话能方便吗?
这些都说明了人间佛教确实已经走入社会、融入生活,甚至可以说,这是人间佛教长期以来,坚持以文化弘扬佛教,重视以文字传播佛教的一大成就。
俗语说:“世间好语佛说尽。”在这个注重交流的时代,如果我们能够多多运用佛教美好的词汇来与人沟通,所谓“面上无瞋是供养,口里无瞋出妙香”,每日口出妙香,犹如春风拂面,这就是人间佛教最美的语言文字了。
佛教在中国经过两千多年的发展,从东汉明帝传入、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各家争鸣,到隋唐的人间佛教思想百花齐放。在历代祖师的辛勤播种耕耘,在家弟子热心护法下,使得佛教关怀现实人生的教义普遍宣传,将佛陀重视民间疾苦的善行发扬光大。但法久则生弊,在历史的长河里,难免有一些贤愚不等、龙蛇混杂的现象。综观中国佛教兴衰不定的原因,今列举如下。
佛教初传中国便和本土的宗教、文化产生了激烈的冲突,或者来自儒家的非难,或者来自道教的排挤,最终酿成中国佛教史上严重的教难,从古代到近代,始终不断。历史上有名的“三武一宗”教难,指的是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后周世宗的毁佛行动。其实,何止于此,还有太平天国、庙产兴学等,都是佛教的劫难;但因佛教有纯正的信仰,以及佛法缘起真理的普及性、平等性、永恒性的特质,超越宗教、地域性,所以佛教虽经过这许多劫难,在当今的社会,人间佛教仍然为有缘人接受。
先从“三武一宗”教难说起。北魏太武帝听信道教徒宰相崔浩及道士寇谦之煽惑,下诏诛杀长安沙门,连太子的老师玄高法师也被赐死;焚烧破坏佛像,烧毁掠夺寺庙道场,命令僧尼还俗。太武帝毁灭性的打击,使得北朝佛教遭受重创。好在只有两年,之后皇朝灭亡,佛教又再复兴。
二百六十年后,唐武宗会昌五年,佛教遭遇第三次教难而几乎灭绝。武宗笃信道教,受道士赵归真煽动,极力排佛,下诏废寺四千六百余所,并将寺产全部没收,充当国用;强迫二十六万名僧尼还俗,铁铸佛像改造为农具,铜制佛像及佛具、法宝,改铸为通钱。后来,因果不爽,翌年武宗因服用道士金丹,中毒身亡,在位仅六年,皇朝就灭亡了。
第四次教难,是由后周世宗发起,他即位之后,就贯彻以儒家为主的统治政策,下诏毁佛,废寺三万余所,禁止民间铸造铜器铜像,一切钟磬法宝都被铸成通钱。
拉察席他拉姆寺佛传图之归乡说法(局部)
一七八二年至一八〇九年,壁一画,泰国吞武里
比“三武一宗”法难,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就是太平天国的排佛。洪秀全假天主名义,建立太平天国,自称“天王”,颁行天条书,压制民间信仰,焚毁佛像神像、孔孟百家经典。太平军所到之处,无庙不焚,无神不毁。素有“佛教花园”之称的江南一带,及云贵、两广等地佛寺,都受到严重摧残。
所幸,佛教劫后余生,才得以再次重建。
到了清末民初之际,知识分子、政府官员对佛教不了解,加上土豪劣绅觊觎庙产,假借兴学之名,行吞并寺产之实,使得寺庙财产被侵占、损毁,僧侣被迫还俗。
国民政府北伐前后,基督将军冯玉祥大力破坏佛教,驱逐僧侣,勒令还俗,强迫从军,寺产充公,寺院改为学校、救济院,或成为娱乐场所,对华北佛教而言又是一场灾难。
“**”毁灭佛教更为严重,所幸后来共产党的一些领导,扭转情势,废止“文革”,重新整顿。加上邓小平等人领导的政策开放,中国的文化、宗教,才能逐渐恢复过来。
佛教初传时期,受到帝王、官员护持,竞相建立佛寺,有的设立“寺库”“僧祗户”,有的成立“无尽藏”,有的朝代甚至供养寺院大片的田园土地,佛教的经济因此有了显著的发展。
隋唐三百余年间,可以说是中国佛教史上的黄金时代,佛教在学术上、思想上、讲说上都非常鼎盛;加之各宗派僧侣的慈心悲愿,创办了许多利生的事业,如植树造林、垦荒辟田、凿井施水、造桥铺路、兴建水利、施设浴室、兴建公厕、建立凉亭、设碾米工场、油坊当铺、急难救助、设佛图户、施诊医疗等,人间佛教注重资生与利众,对社会事业的奉献不遗余力,佛教的公益纾解了国家的经济状况,解决了社会民生的问题,人民生活与佛教之间,已是密不可分。
还有一些僧侣,以出家人的戒条来要求在家信众,例如:教人不要营生赚钱,因为黄金是毒蛇,夫妻是冤家,儿女是讨债鬼……这许多偏执的说法,影响社会民众对佛教的观感,让人不敢信仰佛教。
过度宣传消极的苦、空、无常,让人民不敢接触佛教,没有把佛法积极的真义正确的宣扬给人民知道,社会误解佛教不能契合人民生活,而成为没有人间性的佛教。其实,佛陀人间佛教的本怀,是积极入世的,应该不至于受人这样重大的误会。可惜,佛教的修道人只忙着自了,甘愿做焦芽败种,也不肯发菩提心、行菩萨道,因此,佛教遭受到的打击和灾难不断地发生。
尤其,出家人消极避世的态度,忽略了世间资生的问题、人民生活的改善,也不做人心的净化辅导,不参与社会的建设,急于求证出世的解脱,动辄劝人要念佛往生极乐世界,和大众想建立现世安乐与追求幸福的生活严重脱节,使得佛教和世间显得格格不入。
佛教缺少对现实世间生活的指导,以及教人如何在人间安身立命,因此,与人间生活有了隔阂,与整个社会人心需求倾向不相符合。出家人不能观机逗教,社会上有识之士就不会接受,那么人间佛教怎么能传播到一般百姓的家庭,深入到社会大众的心里呢?出家人因为不能契理契机,只把佛教从消极上作叙述,没有从积极菩萨道的精神方面勉励他人,因此,佛教也就不得不衰微了。
因果经绘卷第三卷(局部)
一七八二至一八〇九年,壁画,泰国吞武里
过去有些法师讲经时,喜欢谈玄说妙,讲得太过抽象,都在哲学、哲理上,让人听不懂,表示自己很有学问,与人的生活有所脱离,其实佛法应该用来指导生活的。佛经里不也常说“诸供养中,法供养第一”。美好的佛法就是要让人人都可以接受,可以充实心灵,改善生活,如果信奉佛教而不能拥有佛法,这是非常可惜的。如同鸟窠禅师和大诗人白居易的对话,佛教的本意在净化人心,除了消极的不做坏事,更要积极地去做好事,行三好,实践四给,建设五和的圆满人间。
佛陀当初创立佛教僧团,就是要把人心从繁复难懂的玄理思辨中解脱出来,甚至严禁用高深艰涩的语言来说法。佛教会衰微,在印度,除了自我的分裂,及在印度教与伊斯兰教斗争下,成了两教的牺牲品,另一个原因就是过度走向学术殿堂,少数人沉醉在学术的象牙塔中,致使佛法对人间的问题无法发挥净化的功能。尤其,只讲分宗立派,各立异说,致使佛教散漫无章,没有团结的力量,没有发挥团队的精神,佛教又怎能不衰败呢?
以现代人凡事讲求速度、效率的风气,其他的学问都不需要研究了,其他的工作也不需要去做了。这种虚无缥缈的讲述方式,不能争取时效,和人间佛教生活又毫无相关,加上不切实际的言说,不能契合现代人的根器需要,势必为社会大众所舍弃。再好的学说、思想、文化、艺术一旦脱离了群众生活,必定走入死胡同。再经过教难等各种因缘,佛教就不得不走入衰微了。
唐宋时期,有些寺院靠着田产收租来维持生计,有些寺院则接受信徒的净财布施来支撑经济。明清以后,佛教因为教难迫害,净财收入顿减,僧侣为了生活,奔走在檀信家中,赶经忏做佛事,等而下之,寺院渐渐沦为经忏道场,或者是香火鼎盛的庙堂。
其实,经忏不是不好,它是对人老病死生的一种服务,站在宗教的立场,出家人为生者说法利众,固然重要;为亡者诵经超度,同样需要,所谓冥阳两利、生亡得度,这也是佛教对人间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