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怎样一个孩子呢?
看起来比路边的野狗还不如。
齐司媱本能地皱眉,牢房里本来气味便不好,这孩子被当成破布扔进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腐臭味,像一块被雨水泡烂的肉,沤在逼仄潮湿的角落发霉。
齐司媱站在铁牢外,隔着五步的距离观察着那孩子。
一动不动,甚至看不到呼吸的起伏,不知是死了还是昏了。
守门的卫道士见齐司媱来了,随手摘下腰间的一把钥匙,“齐大人送来的,说是魔族的种,让您帮着吊一口气,别死了就成。”
钥匙落在手里,掌中蹭上些锈迹。那名卫道士交了差便抻着胳膊走了。
门关上,牢里只剩腐臭和寂静。
铁门推开的声音很刺耳,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出长长的回音。
齐司媱蹲在这孩子身旁,抬手探了探脉搏。颈间已看不出皮肉本来的颜色,手指加重了些力道,才触到些细弱无力的波动。像细线在轻微滑动。
还活着。
齐司媱眼帘微垂,收回了手,指尖染上些黑红的液体,黏腻而温热。
袖中素白的帕子被她抽了出来,拨了拨地上的孩子,她找到了这孩子的手。被压在身下,抽出来的时候五根手指软趴趴地晃动,血顺着指尖落下,淅淅沥沥,像场小雨。
齐司媱的呼吸乱了一寸,鸦羽般细密的睫毛轻颤,又很快垂下去。
那双断骨拔甲的手被握在她手里时,小小一只,她几乎没感受到重量,殷红的液体顺着她掌心的纹路滑落,溅在地牢粗粝的石砖上,与陈年污泥搅在一起,不分彼此。
她将帕子细细缠上去,莹莹的光从她们相接的手掌处亮起,在齐司媱打完一个漂亮的结后消散。
将手放回小孩身侧。齐司媱指尖向上滑动,悬停在黏成一团的头发上。发丝粘连缠绕,结成了块。
指尖落下,发丝被拨开,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从眉骨往下长长蜿蜒出一条至下颌的鞭痕,皮肉外翻,泛着白,已经不再流血了。
齐司媱长久注视着它。
腿蹲得有些麻,站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眩晕,她闭了闭眼。身后的孩子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她锁上了牢门。
空荡荡的长廊,满是魔族的牢房。
当她走出去的时候,已适应昏暗环境的眼睛被过于明媚的阳光刺到,眼角泛出些水光。
“圣女大人。”守门的卫道士在躺椅上见人出来,跟她打了声招呼。
齐司媱点了点头,将钥匙交给他。
“里边那魔族怎么样,能治吗?要是死了齐大人那边可不好交待。”卫道士收了钥匙,对齐司媱问道。
“还活着,今晚若熬过去,我明日再来一趟,若熬不过去,明日我会去找齐天师汇报。”齐司媱淡淡开口。
“哦。”卫道士脸皱在一起,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牢房。
回到住处时,日头已偏西。齐司媱打了水,手泡在凉沁沁的泉水中,除去了满手血污。
身上的衣袍被脱下,燃烧的烛火跳动着,吞没了衣角,布料窜起烈焰,被掷于铁盆中。
齐司媱跽坐于蒲团上,看着布料化成灰烬,泛出浓烟,又被窗口吹来的风刮散。
她已经很久没看到这般狼狈的魔族了,皮开肉绽、不成人形,像当初的她自己。
囿于笼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