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晚了,你一个人在此处乱逛作甚!”
她回眸望去,是萧长珩。
区区一下午的间隙,他竟还有心思换了身衣裳。如今墨发之上簪着顶蓝金发冠,身上月白长袍之外罩着件鹤羽大氅,俊朗矜贵的面容眉心微微蹙起。
却在她转过身面向他的一刹话音骤然止住,神情微滞,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沈姑娘?”
沈汐月怔愣了一瞬,随即便了然,八成是因为自己此刻身着楚沅芷华丽丽的红狐狸绒披风,而夜幕垂垂、天光暗沉之下她们身形的轮廓又很是相近,他适才将她认错了人。
睫羽低垂,她轻轻颔首:“仙长。”
似是赧然,萧长珩白皙的面颊渐渐透出几分微不可察的淡红,默了好一阵,他偏开脸不去看她,声音亦低了几分:“我以为你是、我才……”
察觉到他的不自在,沈汐月忙道:“无碍的。”
萧长珩神色稍缓,只是耳根处仍有些许残留的余朱。旋眸间,他倏忽注意到沈汐月右手掌心与手腕处的擦伤,轻抿薄唇:“你的手……”
沈汐月随着他的视线低下头,缓缓抬起右手,袖口自然滑落半截。
昏黄灯光下,原本皓白无瑕的手腕之上纵横着几道细长的划痕,良久未经处理,伤口边缘泛着圈淡淡的红,先前渗出的血珠子已然凝成了暗色的痂。
那是不久前她被玉无烬推倒时,掌心擦到地面粗粝碎石上蹭破的。
当时光顾着如何同他解释,未曾留意伤处。
如今若非是萧长珩提醒,她都快要记不得了。
下意识往外捋了捋袖摆将其遮掩住,她浅声道:“方才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什么。”
倒不是她有意欺瞒他,实则是她觉着她二人之间如何说也算不得熟稔,且到底隔着那么多恩恩怨怨,虽说她并无寻如今对于未来之事一无所知的他报来日之仇的意图,却也实在做不到以德报怨、同他亲近交好。
如此,便没什么必要事无巨细地与他交代,不仅浪费口舌,且于他而言亦是徒增麻烦。
萧长珩亦没有再多问下去,只抬眸问她是不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待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便率先行在她前面,为她带路。
两人间仿若间隔开一段无形的距离,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一路无人主动开口放出话茬。
山风穿过林叶,只偶尔传来三两夜莺低鸣。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他们终于再度踏入后山客房的院落。
沈汐月站定在院门处,没再往里迎他,疏离而不失客气地低垂眉梢,启唇同他道谢,随后便直言天色已晚,就不留他小憩了。
萧长珩并非迟钝之人,无论是初见时、亦或是眼下,沈汐月对他那份刻意的疏离都太过明显,他如何觉察不出。
他甚至还从中觉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厌恶。
没错,厌恶。
即便她待他总是唇角含笑、温和有礼的,可他依旧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一抹难以忽略的厌恶。
这抹厌恶来得莫名,他不明白,他们分明是今日第一次相识,他分明对她很是友善。他仔仔细细自识海之中搜刮一番仍未能忆起自己对她有何冒犯之处。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涌上心头,可骨子里的骄矜终究占据了上风,不容许他自讨没趣地腆着脸再贴上去刨根问底。
沈汐月望着面前稚气未脱却已然隐隐显出几分来日仙门翘楚风骨的少年,后者一张俊脸青一阵、白一阵,良久又泛起层红,五彩斑斓,变化不住。
她只是淡淡瞥开目光,并未理会。
半晌,待他好容易自己平缓过神,面色勉强归于平静,再度恢复作素日矜持端正首席弟子的模样。